2016年12月6日 星期二

第935篇:《名片》

退休在家一年餘,終於把「無墨樓藏書目錄」完成,五千多本書,三千多本雜誌,整整花了我大半年時間。再整理硬幣、郵票、剪報、賀卡、請帖和照片,接下來就是名片、明信片和藏信。其實,我對名片是沒有什麼興趣去蒐集,每次應酬回來,將滿口袋五花八門的名片扔進一個木匣子中,經年累月,木匣子早已滿,又丟進中秋月餅鐵盒,如今已經超過四個鐵盒,估計也有好幾千張。

整理名片的動機,是每一次看眼耳科醫生、牙醫、跌打師傅、經絡推拿師等,就束手無策。因為我這馬大哈,糊里糊塗的,對醫生約會也沒有仔細登記。其他服務事項,例如,想通知技師來清理屋子通風系統、冷暖氣,還有裝卸汽車帳棚、園藝、警報、外牆維修、通渠、地下水道、拖車、鋸樹等等,都要靠一張張名片上面的聯絡電話。終於,我決定先搞好名片,再整理明信片和信件。
我先去買放名片的透明膠套數百個,每個膠套可以放十張。然後將數千張名片倒在書桌上,猶如一座小丘,如翻倒一簍蟹,無從開始。最後決定先分門別類,列出清單,有緩急輕重之分,無關痛癢的趕緊丟棄,可無可有的先置之不理,有一些值得留作紀念的,特別處理,這樣篩選、淘汰、拋棄了一大半。漸漸的,我發覺自己不僅僅在整理名片,而是在重溫舊夢,回顧當年,緬懷昔日。

名片就像走馬燈,見證人間起落,有很多商號改名易主,有許多餐館搬遷倒閉,有許多紅人身敗名裂,有許多團體分歧解散。在相識名人中,逝者居多,一張張名片,一張張熟悉的臉孔,一幕幕難忘的往事,在腦海浮沉,在眼前展現。有些名片背面,還有親筆留言:「到訪不晤,改天再拜會。」「記住今天,相信有重逢的一日!」「多多保重!祝早日康復!」「我在澳洲悉尼,有機會請來此一遊。」「珍重!台北見!」讀著這些珍貴的留言,回想逝去的好友長輩,我的心好沉重。

酒店、餐館按地區分類,我的思維隨名片回到越南,回到泰國,回到香港,回到廣州,回到台北。我的記憶,留在加州,留在波士頓,留在紐約,留在日內瓦。每個行蹤,都有日記追查;每張名片,都是歷史證據;住在哪家酒店第幾號房?在哪間餐館吃過哪幾道菜?小小的名片,久久的懷念。在巴黎凱旋門附近Paul喝咖啡時,不忘拿張名片做個紀念,在芝加哥第95層樓上午餐,在舊金山唐人街御廚吃川菜,在台北101頂樓喝啤酒雪糕,在德國小鎮買紀念品,在香港蘭桂坊酒吧駐足,都有名片幫助追憶。在廣州天河區大華酒店,在宜蘭溫泉旅館,在蘇黎世古堡餐廳,在威士拿山頂紀念品店,每一張名片,記錄每一個片斷,將數千名片串聯起來,就是一部珍貴的個人回憶錄。

曾經聽過某某人說過這樣的話:「某君逢人就大派名片,還以為是什麼重要職務,原來只是位秘書。」我聽後不以為然,說這樣的話,是很幼稚無知的。互相交換名片,被視為是交際場合的一種禮儀,你奉上名片,就等於向對方自我介紹,大家一看名片,就知道你是誰,事後可以方便聯絡。你總不能問人電話號碼,然後找張小紙寫下。名片的歷史甚至可以追溯到戰國時代,稱為「謁」、「名刺」,官場拜會之前,先送上自己名刺,上面除了姓名、官職,還有籍貫、表字、號等等。

且不研究商店之名片設計,只談個人名片。有人說,從一張小小的名片,可以看到名片主人的學識、涵養,可以洞察他們的品味、素質。有些人將名片當成個人履歷表,將所有「曾任、前任、歷任」列成清單,名片成了如屏風似的成疊一開三。有些人只簡單寫了三個字,既沒有職位,也沒有電話、地址、郵箱。千奇百怪的名片,令人大開眼界。有些人在名字下面寫上「自信、自勉、自知、自足」,還挺愛喊口號。有一位自稱「一級」畫家,在名片上加了一句「享有某某級待遇」,我在想,你是第幾級畫家、享有哪個級別之待遇,關我啥事?還有一位自稱「著名詩人」,羅列了一大堆詩詞會理事和詩刊編輯的名銜,這麼多頂帽子,僅僅開會就累死你,那裡還有閑暇去寫詩?

有一張「陳桂」的名片,下面小一點的字「子漢」,然後是「廣東潮安」,電話號碼,樸素、穩重;另一張是「姚奎」,磨砂半透明塑料,十分簡潔、清新。手頭上有一張從泰國帶來的名片,上面是簡單的一行泰文:春蓬羅哈差臘警上將,雖然上面沒有任何資料,但這名片就是一張護身符,過去我每次往返曼谷──香港、新加坡、台北,在機場就憑這一張名片通行無阻,信不信由你!

當你不需要名片,當你本身就是名片,這種感覺會是怎樣呢?英女皇不需要名片,她的頭像印在世界多個國家錢幣上;奧巴馬、特朗普、普京不需要名片,著名歌星、影星、球星不需要名片,他們不必告訴人家自己是國家第幾級演員、享有什麼級別之待遇。然而,換個角度來看,試想一位鼎鼎大名的官二代、富二代被流落荒島,無錢無權,名片也比不上一小杯水,你就知道,原來一切的名位,都是過眼雲煙,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一場災難,多少名人殞落,純金名片也不外如此!
(2016.12.09《華僑新報》第134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