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5日 星期二

第901篇:《質疑》

本欄九百篇,關不玉兄贈《千秋歲》一詞,內中有「竊案廣」句,朋友問我何解?「竊」本作謙詞解,竊比、竊取,明胡應麟曰:「漢武以前盡竊司馬遷書,不以為慚。」《茍子哀公》:「竊其有益與其無益,君其知之矣。」而「案」乃案頭,非案件。「竊案」乃作考察、探討、研究解。

今人作詩填詞,喜模仿古人,故常讀到「倚欄望月、夢裡深閨、灞橋折柳、塞外懷鄉」等句子,資訊發達,人在幾萬里外,一個微信,幾秒鐘時間就可見到對方,何必倚欄?如今女子勝鬚眉,哪裡還有三步不出家門、獨守深閨的故事發生?送別也一直保持聯絡,不必上演灞橋折柳、淚灑衣襟一幕;住在西方發達國家,與「塞上、塞外、塞北」那黃沙萬里的大漠風光一點也扯不上關係。

創新名詞往往令人反感,最怕聽到「小鮮肉」這個詞,還有「眼球」也被濫用;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那些女星們被冠上BB稱號,聽後渾身起雞皮疙瘩。以前是「勁、酷、超、爆、喪、頹」字氾濫,任何東西都加上這些形容詞,後來,又輪到「潮」字,若以為「潮人、潮語」是潮州人、潮州話就大錯特錯,過去的勁爆、酷畢、超女、索女、港女、達人昇華到潮爆、潮女、潮舞、潮服、潮鞋、潮吃、潮飲。隨之而來,是一股造字潮:撤、閃、挺、頂、亮點、提速、優化、灌水、潛水、奧步、美眉、秒殺、陽光、熟女、中女、剩女、宅男、宅女,新名詞不斷湧現,正宗中文受到了挑戰。

家裡藏書中,不少大陸出版物,因編輯疏忽,或校對大意,或簡化出錯,令人讀之啼笑皆非。試舉幾個例子:「離協」,以為是離婚者協會,實乃離休幹部協會;比喻男女房事的「床第(笫)之間」,竟把臥具的「床笫」(竹或木編成的床板)誤植「次第」的「第」。畫家程十發(髮),其名取自「十髮為程」,十程為分,十分為寸,「髮」不能變成發財的「發」。明明「一言難盡」四個字,變成「不是一句話就可以說清楚的」十二個字。很多書本,逢台灣必稱「中國台灣」,逢香港必稱「中國香港」:「教授由美國回到中國台灣」;「她和新婚夫婿到中國香港度蜜月」,我雖理解作者強烈的「愛國心」,強調台、港屬於中國,但聽起來的確很彆扭,就像在滿地可寄信去溫哥華、多倫多,信封上不需註明「加拿大」,除非世界上還有其他國家有溫哥華、多倫多之相同地名。

朋友從杭州回來,送我一罐龍井茶,精美的茶罐上有「古韻茶香」兩句詩:「茶香秋夢後,鬆韻曉吟時。」這是唐代詩人許渾「溪亭二首」其二,原詩「松韻晚吟時」,「松」字變成「鬆」,是簡換繁的錯,但「晚」字變成「曉」,就連時間也全更換了,若許渾泉下有知,也會搖頭嘆息。

看選美活動,穿著比堅尼泳裝的美女回答司儀提問時,一開口就說:「今晚我們這班佳麗」,或者,自稱「佳麗」,有自信也無可厚非吧!看過電視劇,男主角趕到火災現場,傷心的說:「我經常光顧這家書店」,「光臨、光顧、惠顧」,是店主對客人的美言,哪有自稱「光顧」的?就好像「有空請你到我府上來做客!」「您問我今年貴庚?」「您認識我的令尊?」都是令人噴飯的。

還有些是從報章上摘下的:做好準備,迎接新的災害。「迎接挑戰」說得過去,但災害就不應「迎接」。「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浪費」,既然是「浪費」,怎能有「必要的」呢?如此類推,不必要的損失、誤解、中傷、猜疑、妒嫉,都是語病。讀到一首新詩,有「初放花苞」句,既然是「花苞」,必定「含苞待放」,已經「初放」,就不再是「花苞」。另一個詞「悼亡」也常被濫用,其實悼亡,只適用於妻子,其他人不宜。就像「懷春」,不是懷念春天;「先君」是先父而不是先夫。

「無名氏」就是沒名沒姓,但被作家卜乃夫用作筆名後就成了專有名詞,超級市場有No Name (sans nom)無商標牌子,是Loblaw公司於1978年註冊的,可見「無名」也不是普通名詞了。幾乎所有電視劇都說「1860年八國聯軍發動侵華戰爭,咸豐帝避難於避暑山莊,火燒圓明園」,其實,編劇將兩次侵華戰爭混淆了,火燒圓明園是第二次鴉片戰爭中的事,而八國聯軍則指1900年英、美、德、法、俄、日、意、奧八個國家為鎮壓義和團運動,乘機瓜分中國所發動的戰爭,比火燒圓明園遲了40年。

同樣令人質疑的是:到底林則徐有沒有焚燒鴉片?答案是:沒有!林則徐用了23天,將116萬多公斤鴉片「銷毀」。他在虎門海灘高處築了籃球場大小的池子兩個,注入珠江水,投入鹽鹵,然後將切碎的鴉片倒入池中,半天後,又將燒透的生石灰加入,頓時池水沸騰,蒸氣彌漫,鴉片開始溶化,再攪翻池水,直至全溶。試想,若是焚燒,鴉片煙霧長期彌漫,附近居民牲畜必將成為癮君子!可笑的是,電視上熊熊烈焰,大火衝天。

最後質疑,是鳳、凰、鸞、龍,到底是雌性雄性?遍查各類辭書,鳳是雄的,凰是雌的,所以有「鳳求凰」,但若是「鸞鳳和鳴」時,鸞就是雄,鳳就是雌,再加上「龍鳳呈祥」,這「鳳」就一定非雌不可,那麼,「龍生九子」是鳳為龍生還是龍自己生的?畢竟是神話、傳說,不追究也罷!
(2016.04.08《華僑新報》第13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