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6日 星期二

第954篇:《知己》


知音、知交、知己,是個階段,也是個層次。知音未必曾相識,神交筆底,心儀紙上,縱遠隔萬里、素昧平生,雖沒有俞伯牙、鍾子期的高山流水,也可以成為知音。知交肯定要經過一段長時間的相處、磨合、考驗,才能達到「知」而交之。只有知己,必須同甘苦共患難,出生入死,不離不棄,沒有海誓山盟的約定,不需地老天荒的宏願,彼此相知,兩心默契,從不多言,心照不宣。

這四位「革命知己」
相傳荊軻刺秦王前,將其計劃告知好友,並囑咐不能讓第三者知道,好友叫他放心,然後拔出劍來,把人頭割下,這個秘密就只有他倆知曉。曹操為應付缺糧危機,借了王垕人頭一用,此借就無法還,誰肯甘心情願成為刀下鬼?一個是刺客,一個是奸雄,都能找到用人頭擔保的「知己」。
斯大林和布哈林
政壇上難有知己,布哈林是蘇共著名理論家,憲法主要起草人,列寧死後,曾經與托洛茨基、斯大林、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季可夫等成為蘇共重要領導人,他協助斯大林把托洛茨基開除出黨,又協助拉倒了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最後,斯大林將這位「知己」逮捕,扣上「人民公敵、匪幫、法西斯走狗、外國間諜、謀刺列寧的殺人犯」等罪名,與李可夫一起被判死刑並立即槍決。
1990年第四套百元人民幣四個大人物浮雕圖案
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朱德這四個大人物浮雕曾經出現在1990年第四套的百元人民幣上。這個畫面要是出現在六十年代末就不可思議,中國國家主席的命運和蘇聯的布哈林一樣,革命知己成了「叛徒、內奸、工賊」,成了「中國的赫魯曉夫」,永遠開除出黨,1969年底在拘禁中含冤病故。他死後六年,周恩來、朱德、毛澤東三位「知己」同在1976年相繼去世,不愧是歷史的諷刺。
毛澤東與劉少奇
1976年是中國批判布哈林最猛烈的年代,認為劉少奇比布哈林還布哈林,是階級鬥爭熄滅論的鼓吹者。然而,1988年10月,《人民日報》發表「布哈林研究在中國」,不僅報導蘇共對布哈林平反的消息,還刊登了對布哈林全面肯定的文章。1992年,鄧小平在南巡講話中,高度讚揚布哈林的理論,他講的「發展才是硬道理」、「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都是布哈林的遺產。布哈林於1938年被槍決,半世紀後獲「平反」,劉少奇1980年也獲「平反」,若他倆泉下有知,是欣慰還是悲憤?
在蘇區肅反中被殺害的柳直荀
明年3月15日,是布哈林走上刑場,以未滿50歲的生命祭旗,迎來「革命知己」子彈80週年。那些為革命獻身的無數「知己」,有多少人能幸運的獲得「平反」?我家藏書中,有很多都是蘇區「肅反」的有關書籍,數不清的革命熱血,不是澆灌在抗日戰場上,而是被自己「革命知己」的子彈穿過心臟,死不瞑目。王實味、柳直荀、李文林、段良弼、李白芳、謝漢昌、金萬邦、周冕、馬銘、劉萬清、任心達、叢允中等幹部,都被槍決,在不到30天內,紅一方面軍有幾十個團長被殺。重讀蕭克的回憶,令人毛骨凜然,不寒而慄。贛西南蘇區30年代初期的肅反,副排長以上的七百多名幹部被集體殺戮,全國各個紅色根據地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肅反,有些地方的村蘇維埃主席換一任殺一任,一年內換了四、五任。紅25軍原有一萬二千多人,43天的肅反過後僅剩下六千人。湘鄂西蘇區的肅反使五萬紅軍減員為四千人,曾中生、鄺繼勳、劉鐵超、蕭大鵬、曾炳春、李明瑞、劉士奇等這些軍級以上的高級將領自三十年代初就永遠從中共黨史上消失,他們不是死在國民黨手裡,而是在「革命知己」的屠刀下。可以說,國民黨殺害的共產黨幹部,遠沒有共產黨自己殺的多。據手頭《中國共產黨歷史》(1991年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編寫出版)上卷記載,肅清AB團和社會民主黨的鬥爭,是嚴重臆測和逼供信的產物,混淆了敵我,造成了許多冤、假、錯案。其中AB團被殺害七萬多人,社會民主黨6352人,改組派二萬多人。資料證實,毛澤東是蘇區肅反殺戮的幕後總指揮。
毛澤東的《蝶戀花》手書
今天,老同學寄來她填的《蝶戀花》,令我想起毛澤東的詞句:「我失驕楊君失柳,楊柳輕颺直上重霄九」,他所提到的「楊柳」就是被何鍵殺害的毛夫人楊開慧,以及被共產黨肅反處決的李淑一之夫婿柳直荀,楊開慧死時只有29歲,柳直荀34歲。楊開慧19歲嫁給毛澤東,為他生下岸英、岸青、岸龍三子,一直守在老家服侍毛母。1927年,34歲的毛澤東上了井岡山,就結識了17歲的賀子珍,很快便同居,不到七個月就成為夫妻,距毛澤東離開楊開慧不到八個月,1930年10月,楊開慧被捕,11月14日槍決,毛澤東完全有機會把她救出來,但摟抱「革命紅顏知己」的他沒有設法搶救。
毛澤東與李淑一
柳直荀是紅二軍團的政治部主任,1924年經何叔衡、姜夢周介紹加入中共,由楊開慧介紹與李淑一結為夫婦。1932年9月14日,柳直荀在湖北監利縣周老嘴心慈庵被洪湖蘇區夏曦下令處決。夫人李淑一到了1934年才獲知其死訊。1945年4月,中共為柳直荀「平反」,毛澤東於1957年5月致函李淑一:「你如去看直荀的時候,請為我代致悼意。」並附了這首《蝶戀花─答李淑一》出韻詞。
柳直荀與李淑一
寫到這裡,我對知己的概念已經模糊了。為了革命需要,知己可以處決,再給予平反,不算過份!
(2017.06.09《華僑新報》第137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