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6日 星期五

澳洲印象(余良)

今年九月二十七日,我和內子從美國經台灣抵達澳洲,為期半個月的探親訪友。此行除了親友們的熱情超出我們的意料,就是對澳洲良好的社會制度印象深刻。
我的堂弟開車到機場接機,我們住宿在他的家。堂弟和堂弟婦熱情有加,對我們十分照顧,每天都陪送我們到處去尋找分別將近半個世紀的高棉鄉親。
在雪梨,經過多個渠道終於打聽到我十五歲時在金邊一間名叫「和平工藝社」的老板夫婦的三個子女和他們的家人。那時我因為家境貧窮,又是剛從中國潮州來到人地生疏的柬埔寨,加上生性遲鈍,讀書留級,十分自卑,是個令人討厭、不可救藥、一無是處、一無可取的廢物。沒想到老板夫婦卻視如自己的兒子,照顧有加。我後來再次上學,他們又讓我免費住宿,還供給自行車作為代步。晚上,我為他們的三個小兒女輔導學習,還發工錢給我。(見拙作《命中貴人》)歲月悠悠,半個世紀過去,兩老早已過世,三個子女只有年紀最大的記得我。話盒打開,滔滔不絕。談新述舊,感嘆萬千,再度餐聚,依依不捨。
距離雪梨一千多公里的布里斯班,名叫「永福」的鄉親,特地買了機票前來相會。一九七四年戰爭時期,他與我們和其他近百名來自不同城市的朋友在山區裡同甘共苦,勤勞耕種。他後來逃到越南。相聚一年,分別五十一載,歲月無情人有情。
柬埔寨和平時期的上世紀六十年代,與我同住在「河良」渡口小鎮的王紹基,得知我在尋找他,趕緊前來相見。彼此分別已六十年,世事全非,深情依舊。他鄉遇故知,人生一快事。紹基記住我曾發表的文章,我讚賞他作為各類喜宴、慶典的著名司儀;歌聲可比歌星,發言惹笑幽默,回味無窮,令人噴飯。真是重逢恨晚,立刻互通微信,以期長久聯繫。
我還特地拜會原柬埔寨華校校長、雪梨知名人士陳探真老先生。九十六高齡的他行動敏捷,體格健壯,走路帶風。兩年前他獨自拉著沉重行李搭機前往海南島探親。他偶爾到運動場打乒乓球。他克服諸多困難,向雪梨政府申請設立頤老院,諸事親力親為,自己擔任院長,對老人照顧有加,頤老院掛滿他創作的國畫和大字書法幅圖。他見到我,立刻談起三十年前他給我寫的大字書法:「濟世救人」,祝賀我準備開張的「長壽堂藥材店」。他是我所知道的最健康又長壽的長者。他是多才多藝傑出人士、華人精英:書法家、業餘運動員、國畫家、歌唱家、中醫針灸師。他學無止境,精神有寄托、永遠有抱負。這是他長壽又健康的原因。
在墨爾本,名叫「曾海」的鄉親,特地開車一小時把我們從旅店接到他的家裡住宿,並熱情供應餐食。他每天隨時開車載我們到處去見鄉親,直到我們一週後返回雪梨。
在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黃玉液秘書長推薦下,我拜訪了墨爾本「潮州會館」和「柬華會」,有幸認識了多位主要領導和在場的原柬華人同胞。黃先生還特地邀約多位名作家前往「金輝大酒樓」餐敘,充分交流之外 ,彼此互贈各自創作的書籍。首次見面,言談甚歡。
在雪梨與墨爾本,高棉鄉親或有關社團,不論認識與否,都是一見如故,邀請我們到餐廳吃飯,隨時隨地拍照紀念,甚至介紹我們到其他不認識的原高棉鄉親家裡。有一家海南人,聽說我們來了,在家招待之外,還召來鄰近多位鄉親,一起到餐廳吃飯。全是非親非故,真是「受寵若驚」。
一天,我因臨時有事,遲到一小時才赴約前往墨爾本「柬華會」,會長已帶上副會長和其他理事在大門前笑臉相迎、耐心等候,興致勃勃邀請我們上樓茶宴,介紹其創會歷史和未來規劃。
上述兩個大城市的「潮州會館」、「柬華會」,熱鬧非常:彈琴奏樂,唱潮劇,練歌聲,打乒乓球……墨爾本的「潮州會館」與寺廟同座建築,因為人數多,活動頻,正在擴建。原來,這些團體並不限定會員來自柬國或潮州人,也歡迎外人參加。雪梨的「柬華同胞會」樓上,與我打乒乓球的女士是來自香港的廣府人。門戶開放,生機勃勃。
……
澳洲高棉鄉親的熱情使我回憶起兩年前到法國巴黎探親訪友之行:二十名原高棉鄉親相聚在十三區的「潮州城大酒樓」,氣氛熱烈,「酒逢知己千杯少」,還有陸續而來的諸多潮州與海南人鄉親,每天接應不暇。一位姓徐的微信群群友,從未見面,她帶上兩個孩子從外地搭車前來相見,我們離開那天,她還給我們送來兩小瓶珍貴的精裝名酒。羅鳳清,是我同校不同班的學友,卻從未認識,邀請我們到她家住宿,可惜我們已住宿在另一鄉親家裡。她於是兩次在家親自下廚煮咖喱美餐,邀請約十位原校友和其他鄉親前來聚餐。臨別時還送我一副價值兩百多歐元的電動護腰帶。
作為原高棉華裔難民,不論相識與否,歲月無情,深情厚誼,聞風而動。此是何故?我想,這與歷經紅色高棉血腥統治的深重災難有關。死裡逃生,共同命運。「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須曾相識?」記得半個世紀以前,數以十萬計華僑難民先後湧入泰國難民營,有人收聽台灣歌曲《橄欖樹》:「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聽者深受感動,潸然淚下:有國不歸,有家難回,有苦何處訴?有冤何處申?漂流四海,浪跡天涯。如今生活幸福,花好月圓,自是感同身受。「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鄉親的話題,也多談到澳洲政府施政和民間社會。澳洲是一個多元文化的國家,族裔達到三百多種,歐洲裔過半,其他是亞裔、中東、非洲和出生於澳洲的本地人,少數原住民。彼此平等相處,互相尊重,如有發生種族歧視,那是天大之事,全國官民必共討之。隨著大量印支難民湧入,族群更多采。全國雖然以英語為主,但民間使用語言兩百多種,社團數以十萬計,僅僅原高棉華裔難民就有上百個社團。全國接近三千萬人口分佈在約七百七十萬平方公裡土地上,享有豐富資源。澳洲的國策緊跟美國,本土從沒發生過戰爭。政府鼓勵營商、務工,但納稅極重,高稅收幾乎用在每個人的生老病死,故此澳洲是一個高福利之國。我在澳洲半個月時間,只見路人彬彬有禮,主動、很樂意為我們拍照。任何族裔,只要是公民,有服務之心,能盡忠職守,有專長,符合條件,都可在政府部門任職。華人參政比比皆是:外交部長、國會議員、工黨領袖、多個白人區也有華裔市長……。上述在墨爾本的多位文學家聚餐,其中一位女士就是稅務官。
各大商場除了大小東西式餐廳,還有娛樂場、運動場。政府為照顧消費者,汽車進入多層樓停車場,二十四小時僅收費約六美元,頭兩小時還是免費。
在雪梨,親友們陪我們搭地鐵到著名的歌劇院,只見廣場上人山人海,除了密不透風的圍站者,台階自上而下坐滿觀眾。大家聚精會神、秩序井然欣賞約十位亞裔青年男女表演露天特技,陣陣喝彩之聲響徹上空。此情此景,在外國很難見到,在此卻是習以為常。無私奉獻,有技共賞。真個太平盛世。親眼所見,眾口一詞:自由民主、人權法治、言論自由、開明開放、共守契約。世上雖無十全十美,如此大同世界,夫復何求?
澳洲加油!
(2026年1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