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0日 星期三

第696篇:《正音》

幾天前到楓華書市,收到詩友托《華僑新報》代轉來的一封信,內中是香港林子英先生寄來的影印件,並有一小字條:「手存僅有兄台地址,隨函寄附新近拙作,順寫數行謹祝譚老先生暨眾詩友虎年新春快樂,不贅。」附件一共3張,除了幾首詩,都是彩色照片,最大一張是與上海第5屆華文傳媒代表數百人合影,坐前排的有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俞正聲,全國政協副主席萬剛,國務院僑辦主任李海峰,上海市市長韓正,國務院新聞辦主任王晨等;林子英先生站在後面第6排,名銜是「中華名人雜誌社學術顧問」。還有與中國駐加大使蘭立俊、加拿大聯邦國會議員等名人合影。

我感興趣的,當然不是名流,而是附件中的詩和長達數百字的註解。其中有一首《楓》,是去年11月3日林先生在滿地可傳真給我的舊作,當時我立即回覆:「大作收到,一首詩押十三元、十二文、十一真、十二侵四個韻,不能發表,恐誤導後學者,請修改後寄下,謝謝!」該手稿和回函仍收藏在文件夾中。前兩週,該詩於本市另一週報上刊出,並在標題下面加了(詠押廣府韻),還在詩末加了註腳,謂「拈句趣押近兩億人(連同廣西及海外華僑在內)能聽曉之廣府韻,兼以中國近代推行應用之十三轍《痕》韻譜試」。而在這附件上,還有下面的註語:「預料必為守陳抱舊詩友攻訐譏為不諳律規而不悔也!」也就是說,林先生有先見之明,故意押多韻,有意要「出軌」,也早就「預料」會遭到像我這般「守陳抱舊」老古董的「攻訐」,真是勇氣可嘉,值得豎大拇指。

且不去研究該詩之意境,就「廣府韻」這三個字,與這位「學術顧問」商榷。中華韻書中,有隋朝陸法言的《切韻》、唐朝孫愐的《唐韻》,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陳彭年等人奉詔修訂的《大宋重修廣韻》(簡稱《廣韻》),宋仁宗景祐4年(《廣韻》頒行後29年)由丁度等人奉命編寫的《禮部韻略》和兩年後完成的《集韻》。又有金朝平水人王文鬱《新刊韻略》(或劉淵的《平水韻》),明朝洪武8年(1375年)由樂韻鳳、宋濂等11人奉詔編成的官方韻書《洪武正韻》,清朝康熙43年(1704年)張玉書、陳廷敬、查士昇等廿餘人花了7年時間編纂的《佩文韻府》。

歷史上只有《廣韻》,就沒有聽說有「廣府韻」,如果「廣府話」即「粵語」,廣府韻應該是「粵韻」。若將廣東、廣西方言來分析,就更有趣了。因為,這首《楓》詩,押了「髡」(十三元)、「欣、斤」(十二文)、「身」(十一真)、「金」(十二侵),用廣府話一讀,就完全出韻了。特別是「金」字,《廣韻》是下平二十一侵,該韻共有43個字:侵尋潯林霖臨針箴斟沉深淫心琴禽擒欽衾吟今襟金音陰岑簪琳琛椹諶忱壬任黔歆禁喑森參淋郴妊湛,不管是用粵語發音,還是用閩語、潮語,甚至越南語,都是M結尾:金(粵語讀「Kam」,潮語、越南語讀「Kim」),這是獨用韻,寫詩填詞都是自成一韻,不可與其他各部同押。除非是用所謂「現代漢語」就不在討論之列。

林先生在《楓》詩註解中又寫道:「嘗覽青蓮及少陵詩篇,偶現三平三仄句者,東坡也如是;未見有人苛責其不識詩焉。蘇軾更開明釋義,宣導以入代平,不茍因循,可見其意境更為寬廣包容。」昔日我曾經問老師:「李白可以不講平仄,為什麼我不可?」他的回答很直接:「因為他是李白,你不是!」所以,蘇東坡可以以入代平,魯迅可以「我以我血祭軒轅」,我則不能。如果質疑格律派「帶著鎖鏈跳舞」,我承認,而且會嚴格遵守「見紅燈就要停車」的金科玉律,絕無商榷之餘地。因為,我們就是要毫不保留的全面繼承老祖宗留下來的文化遺產,要修要改,不是我們這些子孫幹的事,如果將古人的韻律改得面目全非,還美其名曰:今人不發古人聲,齊東野語,七嘴八舌,誤人子弟,罪不可恕!就像林先生在註中最後承認:「吾生也蹇,正處文字改革更生之縫隙中,未得要領適從,況且我輩對博大精深之中華文化,管孔難窺全豹,正惶惶深感自己造詣未深,焉可挾一家詩韻而睥睨天下?安敢妄示老氣橫秋,指點江山而論詩乎?」既然「惶惶深感自己造詣未深」,就更應該戰戰兢兢、亦步亦趨,小心遵守格律,而非標新立異,將古人遺產拋棄於不顧也!

寫到這裡,令我想起一件事,一直耿耿於懷。2008年1月,一位姓劉的學者,托譚健民詩翁遞了一本《古文選珍──詩歌篇》和一封來信,原來這位劉先生數年前得一舊書,是1923年版英國人爾斯英譯《中國文學薈萃──詩歌篇》,他受托找中文原詩,相約幾位好友,用了多年時間之努力,查到總數241首中的146首,尚缺95首,作者127人已查到124人。他希望我有時間也參與這工作,這是多麼嚴謹的治學態度,我由於俗務冗贅,一拖再拖,但一有空就會從藏書中翻查。劉先生為中國詩詞之流傳後人,不惜任何代價與同道默默無聞工作,其精神值得讚賞。認真做學問的人,不沽名釣譽,不賣弄玄虛,不借名人上位,不高攀權貴,不趨炎附勢,這不但是「正音」,更保晚節!
(2010.03.12《華僑新報》第99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