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24日 星期三

第698篇:《暢談》

工廠前晚停電,原來是強風吹倒街角電線桿,要等電力公司派人來搶修,我們樂得有幾個鐘頭可以休息。大家全部留在飯廳,由發電機供電。有的伏在桌上小睡,有的找點吃的,有的打撲克牌。我怕噪音干擾,塞了耳朵,埋首研讀《唐宋詞百家全集》,正為劉克莊的豪放詞所吸引,愛不釋手。偏偏有幾位工友拉了椅子來找我聊天,我只好無奈地把書本收起,將耳塞拔掉,和他們閒聊。

越南工友阿浩說,他擔保丈母娘從越南來加拿大旅遊,已經通過大使館問話一關,還要等檢驗身體,如果沒有大礙,今年夏天可以飛來滿地可。他是寮國出生的越裔,只會說越語,但不會讀越文,他要我將越南寄來的文件、表格詳細講解,幫他填寫,以便用掛號信寄出。當知道我也肖蛇,比他大12歲時,他高興得直呼我「大哥」,還要我幫他查其兩個女兒是星期幾出生,我笑說,中國人注重的不是星期幾,而是時辰八字,是農曆年月日時。他要我為他和女兒翻譯名字,我說越文原本就是中文的一支,他的名字是陳文浩,妻子是阮氏雪花,大女兒是陳金水,小女兒是陳金蘭。

寮國大胖子碧沙蒙說,他的兒子不肯讀書,整天沉迷在遊戲機前,老師勸他去報讀職業學校,學修汽車或電工,反正是考不上大學,有一技傍身,也一樣可以謀生養活自己。晚班十幾位寮人中,竟然沒有一人的兒女能讀大學,我曾和他們探討原因,主要還是家庭環境所造成。他們的收入一點不低,但不肯投資在孩子的教育事業上,而是買高級四驅車、名貴音響設備,家裡連一台電腦也沒有,更別說會買教科書、百科全書等學習參考資料了。孩子一到暑假就拉進我們工廠做散工,薪酬不錯,聞到錢的氣味後,肯定就不喜歡讀書了。他們還理直氣壯的對我說,等兒子上完中學,就送他去修車廠做學徒,一年也有好幾萬元收入,何必一定要唸大學。工友溫堪的女兒,整天和小太妹鬼混,又抽煙又吸大麻,書讀不成,還被人家搞大了肚子,離家出走,搬出去與一魁北克男孩同居,孩子生了下來,交給外婆養,她自己到酒吧調酒,偶爾回來一趟。工友布洛比較幸運,孩子聽話,肯去上學,但父母英法文有限,功課幫不上,學業成績差,考試經常不及格,終於受不了壓力,在幾年前的一天早晨,留了一封遺書,就上吊在離家不遠的大樹下,當時還不滿17歲。工友邊東已經於上兩個月辭工不幹,專門賣退休儲蓄RRSP,我也幫他買了一些。他的兒子是唯一能考上大學的,命運作弄人,才讀不到一年,就因腦積水送院開刀,一推進手術室就再也沒有醒過來,剛21歲,這一嚴重打擊,令邊東臉上再也看不到笑容。工友汶詩的弟弟在寮國是水利專家,學歷是雲南昆明理工大學水利工程畢業,所以,汶詩告訴我,他的獨生子叻達猜一定要讓他唸大學,這小傢伙今年16歲,週末去唐人街讀中文。從德國來的汶詩,應該算是工友中比較正派的知識份子。

星期天晚上,兩女都回來,我們難得有機會一起閒聊,聽她們說說自己的事,也有助於彼此溝通,以減少「代溝」。她們的同學中,父母不離婚的,是少之又少,到今天仍然和父母同住的,更是絕無僅有。有位女同學,離異的母親整日酗酒,在她女兒考試期間,不斷來電話訴苦,又抱怨其女兒不關心她,又說想死,害得女兒無法專心溫書,終於名落孫山。另一位女同學的父親是一位大律師,和她母親分手後,竟然與一名只有20歲比他自己女兒還小的黑妞搞上,結果還懷孕。該大狀的語氣十分刻薄,令人受不了:為什麼妳的中國女同學有律師樓肯請她,妳卻沒有?為什麼她能順利通過律師資格考試,而妳卻被淘汰?她的父親為了表示自己清廉不徇私,所以不肯介紹女兒到其律師樓,也不肯介紹她到其友人開的律師事務所。小女兒的女同學,因交通意外喪生,同學們去送殯,將她生前的照片放進棺木中,一場無情車禍,奪去了20歲的青春,令我們聽後非常痛心。

問大女兒是否會從政?她說言之過早,或許她認識一些政壇人物,就有可能被影響,否則,她不會有政治野心,也不夠魄力從政。因為,政客必須夠圓滑,臉皮夠厚,為爭取選票是一個面孔,上台執政是另一副面孔,面對罵聲要充耳不聞。疾惡如仇、心直口快的性格,不適宜在政壇立足。

她說麥基爾大學一位教授曾經告誡她:成功的因素,除了學識、性格、努力、運氣,還要靠人際關係,妳懂什麼固然重要,妳認識「誰」更加重要!她和妹妹都一致同意,5年中學私校,給她們編織了密密麻麻的關係網絡,認識的同學都是不富則貴;名校效應,更容易與上流社會有溝通之渠道。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環境因素,養成了女兒的自主獨立性格,知道必須靠自己的努力去爭取,才能在惡性競爭中求存。一個晚上的聊天,我才真正相信,兩個女兒果然長大了,她們懂的東西比我想像的要多,她們不再需要在父母的保護傘下呵護。今後,我和老伴可以放心到外面去走走,不用擔心她們還小,凡事還要大人照顧。作為父母,養育兒女之天職總算功德圓滿,可以無憾矣!
(2010.03.26《華僑新報》第99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