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3日 星期三

第727篇:《評點》

袁枚《隨園詩話》:「作古體詩,極遲不過兩日,可得佳構。作近體詩,或竟十日不成一首。何也?蓋古體地位寬餘,可使才氣卷軸,而近體之妙,須不著一字,自得風流,天籟不來,人力亦無可如何。今人動輕近體而重古風,蓋於此道未得甘苦者也。」魁北克中華詩詞研究會「詩壇」提倡傳統近體詩,是真正傳承中國詩最珍貴的精粹。「詩壇」已踏入第11個年頭,成就可觀,忝為主編,有幸先睹為快。由於篇幅有限,近年所讀詩盟佳作,難以一一全錄,可窺極小已概知其餘。

壇主譚公領導風騷,近作有「樹宿鳳凰老,枝棲北雁寒」,乃變化杜詩名句「紅豆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賀千禧》有「去國縈思情似昨,歸田耕硯迄無期」之感詠,思深憶切,大手筆也。壇主師事詩人許復琴先生(見《滿城賡詠集》序);之遠師尚對他自執師弟禮。

瓊瑤閣主桃李滿門,著作等身;贈我詩有「博通觀與群興怨,士道依仁德藝揚」句,能總括詩之功能與士之修身要旨,當是大手筆。

王一洲丈之《沁園春──英德幹校》:「身在茶園,手持語錄,飯後田頭鬥一場。」於今重閱,無限感慨!其詩句「半世折磨半世窮,國家不幸幸詩工」,真夫子自道也!略不修飾,袁子才所謂「大巧於樸」是也。「不與潮流輕韻律,共隨傳統共遨遊」,「蕭蕭風雨晴天後,共舉醇醪醉一卮」,寄語來者對傳統詩要有信心;先生定是能手,遂能與大陸名家聶紺弩論詩才。

懷石兄《賀城中雅士》有「翠竹通山尋不得,丹楓滿地可抄詩」句此聯流水之妙,順手拈來,嵌入滿地可三字而不見痕跡。其中「抄」字,予許為詩眼,亦妙悟而始得之。試想滿地流丹,本身就是詩,就是妙手偶得,非抄襲之「抄」也。懷石兄工深詠史,尤令人傾倒。又如《欣企詩路試步二首》中,「麟亡孔聖泣風變,豹隱陶公謝舊情。屈子離離離恨久,放翁錯錯錯難名」;「投鞭濯劍楓林晚,仗筆攻書逸品生」放入古賢詩中,不敢多讓也。

伍兆職丈《人生四季吟和章》:「人生擁有堪回憶,豈負人生八十年」;又有「榮華富貴原奢夢,故國蟾華最亮圓」;《憶念》:「華僑有難皆因富,地痞無良盡濫權」,兩語道盡僑鄉之厄。

劉家驊兄《愚人狂想》:「養生注意維他命,繪畫巧心蒙太奇」,誰說新事物不能入詩,端在能不能神思風雲耳,應與王一洲丈同論聶紺弩。

劉兄與徐西樓丈《手機唱酬》,別開生面;徐西樓「舉世何嘗醒悟日,赤天必定換藍天」(鐵口斷也能入詩),「國情孔孟鎖千年」,「改革無非是賺錢」(一語中的)。

姚洪亮學兄《高陽臺》:「江湖夜月西窗客,倦浮沉、欲唱還咽。槐南蟻夢終須醒,正鶯晴曉閣,水灩長天。」韻味無窮!

紫雲《離亭燕》:「問道歸期期未卜,澹月雲中來去。蕭瑟又秋涼,愁悵有誰相敘。」「不寐望晨窗,聽雨和聲長數。」有范仲淹「諳盡孤眠滋味」之意境。

蘇朝大姐《蝶戀花──悼陳渥夫君》:「四十七年歲月少,恩愛情深、細語夢中繞。」白描手法,三句已道盡鶼鰈情深,感人肺腑。

黃國棟老詩翁《浪淘沙》:「百載浮生如過客,珍惜眼前。」頗有歐陽修「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之慨嘆。

吳永存丈《離亭燕》:「車側古城河道,遠眺水天顛倒。」是別有一格之寫景新句。

雪梅兄《一叢花》:「浮雲東去小憑欄,斜日落西山。」有李易安之「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風味。

山菊詩友《玉堂春》:「綰住相思,不教紛飛去,只把清愁細細填。」她有「路僻全無鵲,神安自有風」句,極雋語也。

李錦榮(澹能)兄「隨感」「黑夜放心觀宇宙,縱橫萬丈競澄然」句,境新意亦奇。又有「回顧」:「病院抬屍冰觸手,餐房洗碗氣蒸眉。」寫實能手,真有「感時花濺淚」的淒楚。其「情懷終極詩心住,慧達圓通生命攀」句,有禪意;蓋六祖聞《金剛經》「應無所居而住其心處」,即悟,是「心住」之意也。其「心物現成塵寂寂,人天相契筆如如」句,亦禪語也;「現成」兩字應「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乎?

韓志隆丈「遊思」:「小徑攀山鵝石亂,廓林蔽日枯枝橫。」有「遠上寒山石徑斜」風味。

鄭石泉丈有「楓葉初紅雁陣高,吟風把酒樂皋陶。」「秋雨秋風秋夜涼,煙霞夕照籠寒霏。」秋興亦不弱!

海語兄「詩人西遊」:「詩人萬里行,逐日豪情生。宇宙霞光映,江山色彩明。」帶人一路風光。

唐偉濱詩弟「露營」有「聽溪柔訴歌行板,看火狂飆舞亂睛」句,其《桂枝香》有「流年已負春流水,夢難圓,怕尋蹤跡」句,俱情景交融之作。

汪溪鹿丈長於絕句,流麗精練,如《母親節》、《潮州會館》、《感懷》諸佳作是:「背山面水臨榆閣,故國家園渤海灣。烽火狼煙兵燹地,厲兵秣馬討夷蠻。」

何宗雄校長擅於物理化學,其詩作卻多人情,如《賀壇主詩》:「思維先進筆如瀑,走路輕鬆疾似風。」則物理人情俱在,贈詩有「逃生險出昭關命,弔祀何堪殺戮場」句,史筆也。

馮雁薇女史,瓊瑤閣主入室弟子也,工詩詞,如《西江月──嫁女》:「堪嘆韶華似水,小鬟玉立如花,夭桃穠李樂成家,女大如今可嫁。」一副既慶幸又不捨神情,躍然紙上。

劉源有「政客從來無面壁,議員卻好擲鞋杯」句,寥寥兩句,把民主殿堂人與事之醜惡面一網打盡。

雷一鳴有「舉觴祝嘏騷人意,握管傾書舊雨緣」佳句,又「雷門鳴鼓響全城,馮郡育孫盈萬計」句,祖父之興,兩句可謂筆墨盡見。

信天翁有「金烏烤嶺谷,碧海煮寒宮。莫道冰輪起,依然碳釜中。」李白有「夕陽殘照漢家陵闕,遂關千古登臨之口」我謂天翁四語,亦關秋悶熱之口。

胡楠仁兄有「范增拋玦鴻門宴,項羽刎刀垓下歌」句,史筆也!又「人說蓮蓬有果花,誰言鐵樹無情木」句,有《東萊博議》遺風。

彭鈞錚詩友有「中秋風雨掠千家,海上烏雲侵彩霞」,「長江萬里母親河,華夏千年逐鹿波」,起承兩句,有唐初之詩風。又其「悲涼中秋」:「華夏誰心牽釣島,晚來圓月照孤君。」如羚羊掛角,終不可尋。

黃道超兄專精於自然科學,近年始習詩,亦大有可觀。如《祭典有感》:「青山綠水都成淚,白菊黃花份外哀。」又如《楓葉吟》:「輕霧飄緲林下靜,平湖攝影水中描。」錦心繡口,吐屬不凡。

篇幅已超出本欄版位,就此停筆;以上詩友,排名不分先後。子漢丈亦有遺卷,只敬悼而未敢點評。薛世祺、許之遠、曾習之三師,均未錄以守尊卑之禮。其他詩丈詞人,容有掛一漏萬,統請海涵,他日再評點時一一補遺。
(2010.10.15《華僑新報》第102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