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21日 星期三

第802篇:《雜憶》

日前接到好友長途電話,提及泰國往事,勾起我的思緒。他回憶在曼谷的日子,並談到朋友各散西東,難再相聚,一聲長嘆,令我也有一股失落感。多愁善感的折磨,就是多情多累,往往顧此失彼,最後就成了卸不下的包袱,「剪不斷,理還亂」。很羨慕那些做事乾淨俐落的人,敢作敢為,拿得起,放得下,合不來就拉倒!我自問做不到,也不夠「絕」,所以總有千絲萬縷在牽扯著。

在泰國近七年,我見到了不同階層各式各樣的人,從最下層的草根到最上層的上流社會王族和巨賈;從虔誠的佛教徒到刑場殺人犯;有被誣陷入獄最後討回清白的美容院老板;還有上弔自殺的舅媽之母親;更有麻將檯上自摸吃糊哈哈大笑而死的富商。在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曼谷,我墮入五花八門的塵世中,白天在商場打滾,晚上在酒樓應酬顧客,看透人性的醜陋。多少斯文敗類,一到了風月場所就原形畢露,醜態百出;平時溫文有禮,一喝上幾杯,粗口罵娘,儼然是另一個人。

有一位乳罩生產商,生意做得很大,銷路遠至歐美,每次赴宴總提了公事包,打開來看,裏面不是文件,而是不同款式、尺碼的胸圍。每見漂亮女侍者,就問她們穿幾號內衣,然後將大大小小的產品相贈,樂此不疲。他逢人便問:你老婆的胸有多大?你妹妹呢?我們也不甘示弱:你女兒呢?因為他還是單身王老五,到處留情,拈花惹草,腰纏萬貫,就是沒有成家。他就憑這內衣生意,連著名女影星都搭上了。我來加拿大之後,聽說他被一軍官槍殺在酒店中,懷疑因與其夫人有染。

達猜是牛仔褲老闆的親戚,也很有錢。五十幾歲就被醫生判斷得了癌症,而且斷言只有不到半年命。他萬念俱灰,變賣家產,結束五金店生意,將財產分給五名兒女,剩下的也捐給佛寺;誰知老天爺憐憫,閻王不肯收他,五年過去了,他不但沒有死,還紅光滿面,身壯如牛。我舅父和他有交情,叫他投資塑膠廠,達猜長嘆:我現在沒有錢,只剩下一條命,早知如此,我不該那麼快分家產;如今反過來要伸手向子女拿錢,這和死有什麼分別。也許老天爺聽到了,沒多久他真的死了。

我在曼谷有位朋友,由於志趣相投,又愛舞文弄墨,所以很談得來。我這朋友雖然談不上出生入死,但也算是患難之交了;他和我幾乎兩人同穿一條褲子,我袋中有一百塊錢,他五十我五十;他沒錢花,借了我的手錶去典當,眼看快到期,我拿錢給他去贖,結果贖單也不見,手錶也沒有,錢當然又花光了。記得1975年4月30日越南西貢「解放」,我們在天台飲啤酒慶祝,我連夜寫「別了,戰爭!」,翌日刊登於《中華日報》上;後來,我們一起寫小說投稿,我的「淚的呼聲」連載幾個月,稿費有泰銖近千元,兩人平分;他也寫了不少,但經常被退回來,情緒很低落。我有位多年女筆友,終於見面,很秀氣,但比我大六歲,與好友同齡,於是我將她介紹,兩人很快就情投意合,最後終於「拉埋天窗」,成了夫妻。這位嫂夫人家裏有錢,是專營蛇皮、鱷魚皮生意,本來娶了有錢女,應該平步青雲,如魚得水,偏偏我這位文人朋友清高,揚言不會用老婆娘家的錢。有一天我到他家,嫂子說他整夜沒回家,在其豬朋狗友那裏聚賭,竟情不自禁的邊說邊哭,正當我欲安慰夫人時,好友剛好進門,一見這情景,就大發雷霆:「你給我滾出去!我一早就知道你沒存好心介紹女人給我!」後來,嫂夫人臨盆在即,丈夫不在,她打電話到公司給我,我飛車到處去找,終於在賭場尋獲,見他鬍子幾天沒刮,我將他猛拉出來:「你老婆現在快生了,你還在這裏賭?」誰知他破口大罵:「孩子又不是你的,你幹嗎那麼緊張?」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拳揮過去,見他跌在地上,於心不忍又上前拉他上來,好言相勸,終於一起去醫院;女兒出生了,樣子十足像父親餅印。三十多年過去,他的女兒在澳洲讀完工商管理碩士返回泰國,幫助父母打理規模很大的皮革廠。

由於我發誓不會做我老闆的「入贅」女婿,老闆的女兒「恨」我入骨,她總愛在雞蛋裏面挑骨頭,借機設「陷阱」給我踩。有一次適逢美國公司來談牛仔褲定單,晚上由我負責接待他們幾位,除了吃喝,當然少不了和過往一樣去泡浴場,有裸女為客人泡沫浴和裸體按摩。老闆女兒突然出現在風月場所,「逮」住了我:想不到你假公濟私,跑來找裸女鴛鴦戲水?我笑說:沒有那一回事,我只負責帶美國客人來,我自己在酒吧喝酒,不信妳可以去問櫃檯。她心軟了,「那麼就陪我喝,不醉不歸!」我說要安全送美國客人返回酒店,下一次再喝。她哭了: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你,為什麼從來不肯正正式式和我吃一餐飯?我今生如果不嫁,是你的罪!說完開了跑車,橫衝直撞走了。

回想這數十年的經歷,我得出一條結論,就像相士曾經說的:你最信得過的人,將是你的敵人,傷害你,離你而去!能幫你度過一次又一次難關的,是你不喜歡的人。記住:越是令你討厭的人,越能幫你!我當然不信,所以一次又一次碰釘子,一次又一次被傷害,也一次又一次歷史重演。
(2012.03.23《華僑新報》第110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