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22日 星期一

第1059篇:《承諾》

宋代有「八德」,即「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百行孝為先,而「信」排在禮義廉恥之前。子曰:「言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孔聖把「信」比作車轅前端駕在牛背上的橫木,沒有輗和軏,車就不能行。又把「信」看得比食還重要,認為寧可去食,也須存信:「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信,不管是口頭承諾、契約合同、結盟宣誓,都必須遵守。

遍查古籍,信也與孝、悌、忠三者一樣,沒有定義。《說文》:「信,誠也,從人言。」注:「人言則無不信者,故從人言。」可見遠祖在造字之初,即認為:「生而為人,出言必信。言而無信,則只能稱為能言之禽獸,不能稱人。」對正確的、合情合理的條約必須遵守,這就是「信」;但對於強制的、無情無理的條款,不應該簽署,更應拒絕履行,這也是「信」。對敵人豈能言信?

《呂氏春秋》「貴信篇」:「天行不信,不能成歲。地行不信,草木不大。春之德風:春不信,其華不盛,草不盛,則果實不生。夏之德暑:暑不信,其土不肥,土不肥,則長遂不精。秋之德雨:雨不信,其穀不堅,穀不堅,則五種不成。冬之德寒:寒不信,其地不剛,地不剛,則凍閉不閟。天地之大,四時之化,而猶不能以不信成物,又況乎人事?君臣不信,則百姓誹謗,社會不寧。處官不信,則少不畏長,貴賤相輕。賞罰不信,則民易犯法,不可使令。交友不信,則離散鬱怨,不能相親。百工不信,則器械苦偽,丹漆不貞。夫可與為始,可與為終,可與尊通,可與卑窮者,其惟信乎。信而又信,重襲於身,乃通於天。」兩千多年前古人就對「信」有如此詳盡的詮釋。

守信,季布千金一諾,勝黃金百斤;周成王君不戲言,封唐叔虞;楚文王夢中允諾,瘞骨示信;齊桓公以身作則,拒穿紫服;重耳城濮之戰,退避三舍;楚莊王輕地重信,復陳為國;季札墳前履約,墓樹掛劍;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奏;曾參殺豬教子,以全信諾;柳下惠以信為寶,真鼎送齊;穰苴不避權貴,立斬莊賈;包胥依庭牆哭,誠信救國;商鞅徙木以金,令出必行;孟母不欺幼子,東鄰買肉;燕昭王以信求賢,千金市骨;郭伋遲歸守信,竹馬之期;范式二年之別,準時赴約;韓康口不二價,守信不移;陳寔約期必信,過午不候;王忳不欺死人,餘金陪葬;諸葛亮依令減兵,守信勝敵;梁朝何遠一言不信,妄語換絹;陳朝蕭允輕位重信,屈尊守約;孫伏伽敢言諫帝,大赦必行;戴冑諫存大信,以義服人;蕭至忠素重信諾,冒雪赴約;辛雲京信賞必罰,嚴法治軍;陽惠元守信出征,瓶罍不發。巢谷長途跋涉,萬里訪友;曾叔卿誠信待人,買賣不欺;劉庭武卒娶盲妻,不背前議;岳飛招降黃佐,以信平亂;章杞不負友託,守信交金。這些流芳千古的守信故事,是中華傳統文化的重要精髓之一。今天世界,人性扭曲,人心不古,守信尤其顯得難能可貴也。

小孩勾手指尾互相承諾,以不準食言為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這是童言,也是最單純的承諾。然而,勾手指尾在日本稱為「指切」,因為在古代日本,若勾手指尾後打破承諾,就需要被切斷尾指。在西方,勾手指尾後說謊,也被認為噩運會降臨。而常見的發毒誓、詛咒,甚至東南亞流行的「降頭」,都是對「承諾」的一種制約,比一紙合同更能見效,因為,怕應驗也!

海誓山盟,是熱戀中的承諾,什麼天上的星星、月亮都可以摘下來,時過境遷,誓言變質,承諾成空,就有「彼一時,此一時也」的註解,就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後悔,哪還會去管當年信誓旦旦的承諾?所以,就有一紙「婚約」來綑綁,就有財產糾紛官司,就有贍養費、子女撫養權等條例去約束。生意股權,公司合作,買賣契約,一旦「承諾」沒有保障,必須接受法律制裁。

對他人的承諾,可以讓公眾監督,但個人的承諾,只有自己知道,如何履約,說時容易做時難。給自己訂下的目標,就是一種「承諾」!古人提出「慎獨」,守本份,不自欺,在閑居獨處,無人監督時,更應該謹慎自覺,信守先前承諾。例如,每天作息時間,自己遵守,雖然早已退休,沒人管束,但因為對自己承諾,對自己負責,還是清晨早起,跑步健身,完全自覺,並且堅持下去。

詩壇吟友,勤奮作詩,無須承諾,二十年如一日,兩萬首逾百家,既沒有分文稿費,也未曾頒獎授勳,既無標榜「詩詞大賽」,也不高談「國學權威」,這就是「信」的美德,「信」的體現。

撰寫專欄,每週見報,風雨秋冬,信心不改。儘管人生苦短而樂觀自在,雖然歲月無情而談笑風生;對讀者真誠承諾,給明天美好希望,胸中無墨,筆下有情,芳華不在,麗璧猶存,知足矣!

承諾,靠的是真心誠意,不需要華麗包裝,不需要推銷技巧。人貴有自知之明,能力做不到就不要信口開河,「下巴輕輕」去隨便承諾,一旦答應了,就要一諾千金,絕不食言。然而,有哪幾位政客開的空頭支票兌現過呢?他們競選拉票時口若懸河的堂皇承諾和美麗預言,有幾樣實現了?
(2019.07.25《華僑新報》第148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