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2日 星期一

第1087篇:《直筆》

右下是林成輝老同學《柬埔寨》大型攝影作品集
1970年3月18日,柬埔寨朗諾(又譯龍奈)發動了推翻西哈努克親王的軍事政變,到今年已經整整半個世紀了。這一場政變,將歷史改寫,中立的柬埔寨,被捲入越戰漩渦中,令赤柬趁機發展壯大,最終全面赤化。1975年4月17日,金邊淪陷,高棉變色,短短幾年間,魚米之鄉變成了人間煉獄,屍骨如山,血染成河,三百萬無辜生命喪生,這一段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悲慘記憶,將永遠留在史書上。一群有良知的印支華裔文人陸續出書,將血證公諸於世,諸如:姚思著的《葉落湄江》、余良著的《紅色漩渦》、黎樹著的《苦海情鴛》、黎振環主編的《印支華人滄桑歲月》等。「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五十年過去了,是「明日黃花」,不再追究,還是尊重歷史?當年的茍活者,還有多少人肯說實話,敢說真話?是下意識的、默默無聞將真相湮沒,還是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姚思遺著《葉落湄江》封面
姚思(周德明老師)遺著《葉落湄江》「前言」寫道:「看到落葉一年一度,想起人生數十寒暑,湄公河畔的許多中華兒女,幾十年來置身於當代的歷史激流裡,經歷了一場複雜詭譎的革命風暴和慘烈戰爭。他們曾經為理想奮鬥終生,有著自己對美好生活的追求與回憶,但也像湄公河邊的熱帶樹上的片片樹葉,隨風沉淪飄落,有的竟無跡可尋,在人間消失了蹤影,只留下某些倖存者的感慨和追念。我寫這本書的動機,是為了給印支三邦特別是柬埔寨的中華兒女所走過的苦難足跡和不幸遭遇留下印痕,不讓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湮沒,並用以紀念千千萬萬的死難者。」這本書於1998年底出版,這一年四月,赤魔波爾布特死去,不必走上歷史的絞刑架。姚思在「後記」中有這樣一段發人深省的話:「這本書以第一人稱的方式,寫出我所熟悉的一群朋友在近三、四十年來的印支革命風暴裡的經歷與遭遇。他們慷慨壯懷,流血坐牢,戰鬥犧牲,也有人琅璫落入紅色監獄,歷盡坎坷。奇怪的是他們所為之慷慨犧牲的,是越共或柬共的“革命事業”,但後來逮捕、迫害他們的也正是越共和柬共!世上事之複雜難以解答者寧有過此!」讀到此我不禁掩卷長嘆,悲從中來。環顧周遭,竟然還有一些執迷不悟者,甘心被拉著鼻子走,是非黑白全混淆,搖旗吶喊,聲嘶力竭,可悲!可憐!
余良著《紅色漩渦》封面
余良(林紹強兄)的《紅色漩渦》(見第516篇《鐵證》)於2006年由明鏡出版社發行,厚536頁;英文版《Red Undertow》於2010年面世 ,厚604頁,堪稱巨著。這是一本有血有肉的自傳體小說,不是虛構,不是報導文學,我從作者三十幾年前在《緬省越棉寮華報》連載的《紅林別傳》開始追讀,慨嘆這樣好的題材,寫的人實在太少,有的不敢寫,怕得罪人;有的不願寫,怕揭隱私;有的不想寫,怕撩起傷心往事;有的不屑寫,因為太多虛偽面孔,怕玷污文筆;有的不能寫,因為當事人還活著,怕瓜葛糾纏不清也。
余良著《紅色漩渦》英文版Red Undertow一書封面
正如余良在「自序」中引用一位柬埔寨長老的話:「在這個國家裡,每個人都有不同悲慘的故事,要用整條湄公河的墨水才能寫完所有的故事。」余良強調道:「為了寄託對無辜死難者的哀思,為了對第二故鄉深沉的懷念,更為了二十世紀人類最黑暗的歷史不被遺忘,我要把當年親身經歷和所見所聞展現給人們。」猶太人被納粹屠殺的影片不勝枚舉,而以柬埔寨赤柬統治為背景的影片,只拍過一部《戰火屠城》Killing Fields,就沒有再拍下去,到底是什麼原因?值得我們深思。
黎樹著《苦海情鴛》一書封面
澳洲黎樹(黃惠元老師)1985年出版的《苦海情鴛──血淚浸濕的高棉農村》,我當時買了廿本贈送身邊朋友。這應該是最早讀到的「難民文學」作品,作者在「自序」寫道:「在柬埔寨易幟後的那幾年間,我經歷了噩夢般的生活,遭遇了家破人亡的慘痛。這本書是把耳聞目睹的無數事實,用小說的形式描述出來。我採用這體裁的目的,是想使讀者能更具體的認識那種社會制度下人民的生活情況。書中的許多故事是真實的,讀者不妨把它們視為一幅幅柬埔寨人民的生活實照。」「倘若有朝一日歷史學家在寫這人類社會史上最悲慘、最黑暗的一頁史實時,能從本書找到一些資料,作為寫作前的參考,我就如願以償了。」此外,還有其他幾本,我都有收藏,但可讀性就略差一大截了。
黎振環主編《印支華人滄桑歲月》一書封面
2014年7月,法國巴黎黎振環主編的《印支華人滄桑歲月》一書出版,厚340頁,收錄了八十篇文章,「卷首語」寫道:「本書的作者,有的是紅色高棉金邊屠城的倖存者,有的是越共排華投奔怒海的餘生者,有的是曾經熱衷國際共產主義但飽受冷酷教訓的醒悟者,更有接受任務大難不死的愚忠者!他們是含著淚水寫文稿的。」「數十萬流落西方異域的印支華人,尤其是當年滿腔熱血,效忠祖籍國,遵從指示去支援革命,履行無產階級國際主義使命的人,今日都無可奈何的在美國、加拿大、澳洲、法國、德國等西方國家難民、政治難民!是“萬惡的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國家”讓他們安度晚年,延續後代。」筆者一篇「紅潮泛濫的柬埔寨僑校僑報」隨筆忝被收進該文集之中。

「盡言責」是文人起碼的底線。寫什麼,怎麼寫,只要不是「遵命文學」,用董狐直筆,憑良心將事實公開,還歷史本來面目,真相一定會大白。
(2020.03.05《華僑新報》第15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