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30日 星期日

第516篇:《鐵證》

虎口驚心,屠場漏網,更逢生死。追思往事,滿腹怒潮難止。想當年、血洗故鄉,一聲令下家園毀。嘆無辜百姓,慘遭吞噬,命如螻蟻。

流逝!湄江水。又滾滾奔騰,浪花濺淚。千古奇冤何恥!亂葬崗、多少斷魂,每聞哭泣悲聲起。敢直言、《紅色漩渦》,見證滄桑史。

──鎖窗寒‧讀余良君《紅色漩渦》有感

費城華人作家余良到訪滿地可,將其新書《紅色漩渦》相贈,厚500多頁,31萬字,由明鏡出版社出版。我一連幾天細讀,思維又隨著書裡的情節回到30年前,回到腥風血雨的柬埔寨。

赤柬暴政,臭名昭著,三年多的血腥統治,殘殺了二、三百萬人,震驚世界,其消滅人口、廢除貨幣、解散城市、杜絕宗教等倒行逆施的荒唐施政,可謂曠古空前。今天,柬埔寨的歷史悲劇已漸漸被人們遺忘,其原因很多,有的人認為「俱往矣」!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不要再提傷心事,認為要珍惜眼前快樂,下意識不去想它;有的人認為是明日黃花,老生常談,反正是咸豐年的舊事,沒有新鮮感,不值得追憶,人總是往前看的;也有的人深恐得罪強權,招來橫禍,像當年主演《戰火屠城》、曾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男配角的華裔醫生吳漢,不幸於1996年被殺害。

余良君是一名中醫,他的經歷充滿戲劇性,由13歲離開潮州去柬埔寨,到金邊淪陷,赤柬屠城,越南軍入侵,逃到泰國難民營,又被遣返扁擔山,最後來到美國,這曲折的人生路程坎坷崎嶇,有血有淚。他在這歷史悲劇中失去了親人,但沒有氣餒,決心拿起筆將人類最恐怖的活地獄公諸於世。這要有道德勇氣,要有良知,才敢將真相揭露;他的這份執著,令讀者由衷敬佩。

口餘生的柬埔寨難民很多,能寫文章的也不少,但敢寫的就不多。這麼多年來,關於柬埔寨的電影,也只有1984年的《戰火屠城》The Killing Fields算是涉及赤柬暴政,其他都是蜻蜓點水,不痛不癢。而中國大陸出版的書籍,都將柬埔寨共產黨的民族解放戰爭之勝利大加歌頌,而隻字不提數以百萬生靈慘遭屠殺。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9年《不列顛百科全書》國際中文版,在第13卷第372頁「Pol Pot波爾布特」條目下,有這樣的評語:「高棉政治領袖,其極權主義政權給柬埔寨人民造成嚴重苦難。他的極端共產主義政府強迫大批人口撤出城市,造成數百萬人死亡或流離失所,並留下了疾病和飢荒的後果。」「據估計,1975-1979年間他的政府造成約200萬人因強迫勞動、飢餓、患病、受刑或被鎮壓而死亡。」在第3卷第347頁「柬埔寨歷史」條目下有這樣的評語:「1975年,紅色高棉佔領金邊後,即將居民清離城市。其他城市的人口亦被強行遷居農村,大搞挖掘巨型灌渠和其他公共工程,以推進農業生產。悲慘的生活和工作條件導致了全國性的飢荒和瘟疫。這些,再加上紅色高棉有計劃地消滅受過教育的人、中產階級和其他所有被視為與現政權敵對的人,到1979年,柬埔寨人至少死了100萬。」這是到目前為止,中國大陸的出版物中,對柬埔寨歷史悲劇最中肯的評論,也許因為是「譯文」的緣故,要保存原意吧!

赤柬魔頭波爾布特於1998年4月15日死去,惡貫滿盈的赤柬「屠夫」達莫又於今年7月21日死於獄中,避過了被審判的法律制裁。當年紐倫堡審判和東京審判,戰犯都被判絞刑伏法,而殺千刀的赤柬頭子竟然瀟灑歸西,天理何在?猶憶1996年6月,傳聞波魔喪命,我當時填了一首《菩薩蠻‧欣聞殺人魔王波爾布特喪命》:

深仇未報元兇死,千冤化作湄河水。地府鬼門開,罪魁投網來。
殺人三百萬,血債今朝算。償命若瓜分,鞭屍存幾斤?


後來證實是誤傳,我又填了《搗練子‧又聞殺人魔王波爾布特未死三首》:

天地怒,鬼神憎,一死難除滿地腥。仇恨化成連夜雨,洗清冤債祭慈靈。
亡萬次,死千番,狗命難填曠古冤。殘喘茍延能幾日?眾人公審眾魂鞭。
穿萬箭,殺千刀,此恨綿綿怒火燒。妖孽未除仇未雪,豈因真死怨全消?


「難民文學」是印支大逃亡的產物,柬埔寨難民死裡逃生,越南船民投奔怒海,產生了一大批優秀的文學作品,如澳洲黃玉液的《沉城驚夢》、《怒海驚魂》,澳洲黎樹的《苦海情鴛》,法國姚思的《患難餘生》、《葉落湄江》,法國金城的《鬼域逃生記》,加拿大聞山新詩集《印支船民的歌》,白墨的《泣歌詩集》等,而余良君自傳體《紅色漩渦》,更是難民文學佼佼者。

希特勒屠殺猶太人,日本屠殺中國人,這些歷史都不能忘記,赤柬的殺戮罪行鐵證如山,怎能輕描淡寫,不了了之?「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柬埔寨的悲劇不能重演,必須讓我們的下一代知道30年前發生的事。如果《紅色漩渦》能譯成英、法文,能拍成電影搬上銀幕,或拍成電視連續劇,相信影響會更大。
(2006.08.18《華僑新報》第80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