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29日 星期六

第533篇:《工友》

每逢週末,寮人工友汶詩就送他十歲大的兒子去唐人街學中文,難得的是,竟然堅持了好幾年。由於家裡沒有人會說中國話,他想知道兒子到底學到哪個層次,就叫我有空到他家去,考一考他兒子的中文程度。我深深被他感動,問他為什麼會想到讓兒子去讀中文?他說:中文的地位越來越重要,他的兒子已經會講法語,會閱讀英文童話故事,如果能懂中文,將來一定大有作為。原來,汶詩有一個弟弟從寮國公費派去中國廣西讀大學,專攻水利工程,可惜他說不出那間大學的名字。

汶詩在寮國考獲獎學金,公費留學匈牙利,結識了現在的妻子,兩人經捷克進入東德,後來在幾位朋友的策劃下越過柏林圍牆跑到西德。他能講流利的德語,還略懂匈牙利文和捷克文,加上法語、英語、泰語和本身的寮語,堪稱語言天才。他的膚色很白,令人懷疑他不是寮人,或者是越南混血兒,於是也想學越語。他很羨慕我能書寫中文,希望兒子將來不但會講中文,還能交華裔女朋友,我笑說孩子還在上小學,誰能預知他的未來?汶詩很認真的說:路是我們指給他走的,就像你的兩個女兒,有免費公校不讀,要那麼辛苦供她們唸私校,又要她們讀英語CEGEP,又一定要她們考上麥基爾大學,如果做家長不管教、不督促、不鞭策,任由孩子自由發展,他們很容易就學壞!

我喜歡和工友閒聊,聽他們談往事,從中也學到不少書本上沒有的人生哲理。碧沙蒙是個大胖子,這份工本來是他兒子的,後來那小伙子害怕在爐邊工作經常被灼傷,就問工頭能否讓失業在家的老爸來頂替,他自己跑去餐廳當侍者,小費每天百多塊,倒也輕鬆。我們見到這胖子都忍不住會笑,但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才發現他也是飽學之士,以前在寮國是稅務局官員,專門對付首都逃稅的商家,想不到今天成了幹重活的藍領。他喜歡看書,一大本法語小說,幾天就啃掉。他也最愛「想當年」,沉醉在昔日富馬親王執政時的黃金歲月。而他更喜歡睡覺,好像永遠睡不夠,一有閑暇休息,他很快就去見周公,鼻鼾聲如雷鳴。他很傷心兒子沒出息,中學還沒唸完就出來工作,結交一群酒肉朋友,吃喝賭嫖,太不爭氣。他恨透了賭場,令他的妻子終日沉迷賭桌,最後欠下一屁股債,所以他到現在還是沒有能力買房子,只能租一個小四半。他很愛老婆,家務都一腳踢,煮飯炒菜,洗衣抹地,從無怨言,原來他妻子小他十歲,以前在寮國是富家嬌嬌女,父親是高官。我問他,有沒有打算和老婆離婚?他說既然娶了她,就要愛她一生一世,離婚這玩意,不是他能接受。

立提猜是孤家寡人,父母都住泰國,他和婚姻失敗的姐姐來加拿大,兩姐弟相依為命。原來他是中國人,但平常只說泰語,很少有機會講潮州話,每逢除夕,我和他總是向工頭要求提前回家,理由是,我們必須在十二點以前洗澡,將舊的全洗掉,否則不吉利,而工頭也幾乎每一年都批准我們兩人回家迎春過年。聽說立提猜曾經托人去汕頭說親,還先交了一筆可觀的款項,結果錢被騙了,老婆沒有娶到,只有一張照片,他經常對著照片發呆,也怪可憐的。我說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何苦要跑到大陸去?「人都快五十了,談何容易!除了姐姐,誰也不認識,又不會講外語」。他很孝順,每隔幾個月就匯錢去泰國給父母,前幾年母親病重,他告假去泰國,一直等到辦理後事才回來,如今剩下老父一人,骨肉天涯一方。除了立提猜,後來又有新的華裔工友,姓蕭,會說幾句國語,以前在法國巴黎開成衣廠,因逃稅跑到滿地可來,加上一位姓紀的高佬,晚班就有四名中國人。

溫堪是性情溫柔的男子,說話和他走路一樣,慢條斯理,似乎很難想像他發脾氣時會是什麼樣子。他的錢都報銷在玩音響等新科技上,花了六千塊錢在地庫弄一間私人電影院,隔音設備,熄燈後伸手不見五指,立體喇叭,他說放工回家,躲進影院是消除疲勞的最佳調劑。他換了不知多少部車,但就是不肯投資於孩子的學業上。記得我曾經介紹他的女兒到私校參觀,後來他嫌學費太昂貴,認為不值得,結果,十年過去了,我的女兒已大學畢業,他的女兒半途輟學,到星巴克賣咖啡。

堪詩比我大一歲,老婆生了兩個女兒,一直想追兒子,終於得償所願,老蚌生珠,女兒上大學預科時,小弟弟剛出生。堪詩個子很矮小,我相信他買衣服一定要買童裝。但他的來頭不小,岳父是以前寮王國的空軍將領,妻舅是傘兵軍曹,政權易手後,都被抓去勞改,幸好寮國沒有像赤柬那樣大開殺戒,坐了幾年牢就恢復自由,如今,昔日舊部下見到他岳父,還是畢恭畢敬,唯唯諾諾。

邊東是寮國大學生,來加拿大後曾經在移民局當翻譯,又在伊莉莎白酒店接待處工作,老婆是會計,他擅長玩樂器,和一群朋友合組樂團,每逢寮人結婚就登台演奏,又彈又唱。至於為什麼會跑來當藍領,我沒有問他。他經受最大的打擊就是大兒子的死,剛考進麥基爾大學第一年,就因腦腫瘤入院動手術,一直再也沒有醒過來,不到二十歲就走了。自此之後,再也看不到邊東的笑容。
(2006.12.15《華僑新報》第82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