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30日 星期日

第473篇:《巴金》

盡閱浮生髮白,飽經世事情濃。家與春秋三部曲,書伴文章百歲翁。感懷隨想中。

盛譽盤纏虛位,天良喚醒愚忠。臥病誰憐人瑞苦?撰稿心驚浩劫兇。反思血尚紅。

破陣子──悼百歲宿儒巴金

10月17日,當「神舟六號」返回地球,人們載歌載舞之際,當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參拜靖國神社,遭中、韓等國強烈譴責之時,文壇巨星黯然殞落,他就是活了一世紀的李芾甘──巴金。

101歲的巴金走了,百歲人瑞大都謝世。106歲的宋美齡,103歲的郎靜山,102歲的蘇雪林,101歲的張群、陳立夫、蘇步青、薛暮橋,100歲的馬寅初、許德珩、顧毓琇、張學良都作古了。

1999年春節前幾天,巴金突然發高燒,患上肺炎,因痰塞呼吸道,上海華東醫院醫師不得不將他的氣管切開,從此就再也不能說話。1999年新年,巴金曾和冰心、蕭乾等相約一塊迎接2000年到來,誰知蕭乾於1999年2月11日病逝,冰心也於同年2月28日逝世,兩位老朋友逝世,巴金並不知道,在他動手術前,還曾想請家屬用手機與冰心通話,家屬推說醫院與外地通電話有困難。

與巴金同一代的知交都相繼離他而去,他一定感慨萬千。1996年12月13日,曹禺逝世,巴金悲痛不已,寫下他的最後一篇抒情散文《懷念曹禺》,他又囑人幫助曹禺夫人李玉茹,整理出版曹禺未發表過的文稿。手頭上有一篇《人民政協報》副刊編輯鄒士方寫的文章:《春天的問候》,描述巴金到北京醫院探望葉聖陶和周揚,後來,葉聖陶和周揚相繼於1988和1989年辭世。如今,同輩中的茅盾、老舍、沈從文,他們都先巴金而走了,百歲巴金逝世,還有誰來為他寫悼文?

談到寫悼文,就令人想起巴金《懷念蕭珊》和《再憶蕭珊》兩篇感人落淚的文章。巴金一生只愛過一個女人,她就是巴金夫人陳蘊珍,蕭珊是「小三」的諧音,後來成了筆名和真名。蕭珊是巴金的忠實讀者,1936年結識巴金時只有19歲,1944年5月1日,40歲的巴金和27歲的蕭珊結婚,28年的婚姻生活始終相親相愛,從未吵過一次架。文革浩劫中,巴金被趕下牛棚(五七幹校),蕭珊被拳打腳踢,還被銅頭皮帶抽打,在她左眼的黑圈好幾天都未退盡。1972年6月初,巴金回家時,蕭珊已臥病不起,巴金要求留在家裡照顧妻子,「工宣隊」的答覆是:「留在家裡對他的改造不利」,勒令立刻返回「幹校」。經過托人想辦法,才給蕭珊拍了兩次X光片,查出是患了腸癌,後來在親戚的幫助下,蕭珊住進中山醫院,發現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肝臟,終於,巴金獲准留家照顧妻子。8月8日,蕭珊進手術室開刀,8月13日,手術後第五天,55歲的蕭珊走了。巴金趕到醫院時,屍體已經用白床單包裹,停在太平間的擔架上。蕭珊的死,給巴金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如果說,激流三部曲(家、春、秋)是巴金對封建舊禮教的控訴,那麼,他在文革浩劫後於香港《大公報》寫的《隨想錄》專欄,是對「將人變成獸」的悲慘歷史的血淋淋見證。從第一篇的《談「望鄉」》到最後一篇的《懷念胡風》合計150篇,用了8年時間完成42萬字的史料,分五卷發表(《隨想錄》、《探索集》、《真話集》、《病中集》、《無題集》)。他在《沒有神》中寫道:「我明明記得我曾經由人變獸,有人告訴我這不過十年一夢。還會再做夢嗎?為什麼不會呢?我的心還在發痛,它還在出血。但是我不要再做夢了。我不會忘記自己是一個人,也下決心不再變為獸,無論誰拿著鞭子在我背上鞭打,我也不再進入夢鄉。當然我也不再相信夢話。」

《隨想錄》中曾呼籲建立「文革」博物館,來為世人留下這一民族災難的見證,很有見地。巴金的《隨想錄》就是他自己用良心、筆紙和血淚搭建的第一座「文革」博物館。他發起成立現代文學館已經實現,而「文革」博物館的創建遙遙無期,因為若否定文革就意味著否定些什麼?

有文章曾探討巴金的筆名是取自俄國無政府主義思想家巴枯寧和克魯泡特金之名的首尾兩字,但被巴金本人否認了,他說「巴」是紀念他青年時代在法國的同學、後來投水自殺的巴恩波,「金」字是偶然想到的。魯迅對將巴金稱為中國的「安那其」Anarchist(無政府主義者)並不同意,他曾寫道:「巴金是一個有熱情的有進步思想的作家,在屈指可數的好作家之列的作家。」

巴金在《嚼火集‧序》中說:「從1967年到1976年整整十年中間我沒有發表過一篇文章,我被剝奪了寫作的權利。」《毒草病》中寫道:「我擔心自己會成為“毒草病”的患者,這個病的病狀是因為怕寫出毒草,拿起筆就全身發抖,寫不成一個字。」文革中走過來的人一定有同感。

躺在病床上仍然身兼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全國政協副主席的巴金走了,全國政協主席賈慶林說:「巴金是中國共產黨的朋友!」想起被誣指為「黑老K的臭婆娘」蕭珊的死,你有何感想?
(2005.10.21《華僑新報》第76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