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29日 星期六

第532篇:《精彩》

懶洋洋的星期一,沒精打采,抵工廠頭也沒抬就上樓換工作服,正好碰見工頭,他指著我的儲物櫃,「你的隔鄰Locker那位墨西哥Amigo死掉了!」我的天,上星期還見到他在牆上寫字:「永別了,朋友!天堂或地獄見!」唉!一語成籤,才30歲,怎麼就走了?七月份工廠放假,他進醫院切割喉嚨良性硬塊,回來上班才幾天,就嚷著肚子痛,我們還以為他得了盲腸炎。後來醫生證實他患腸癌,他自己有預感會離我們而去,所以寫下絕筆。我跑去他工作的地方,那歪歪斜斜的字還在,他的工作靴、眼鏡擱在我櫃子隔壁,人已不見了。留下一個五歲的兒子寄在前妻娘家,新結識的魁北克姑娘成了人壽保險的受益人,還答應今年聖誕節陪他返墨西哥見其父母。他是我們工友棒球隊的主將,動作粗獷,樂於助人,又勤勞能幹。有一次我工傷,是他扶我去找藥箱包紮傷口,雖然他做日班,但經常加班到晚上,我們在一起用餐,當他知道我有朋友被派去墨西哥公幹,便滔滔不絕回憶他如何從墨西哥偷渡到美國。工友丹尼爾感嘆道:「Amigo雖然命不長,但他活得精彩!」

說到精采,朋友昨天來電話,「聽說你又被警察抄牌扣分?」我笑說,「不止這些,還有更精采的。」上星期五氣溫激降,豪雨傾盆,大女兒開她朋友的小紅車準備去魁北克參加法律座談會,我們不放心,勸她將小車子留在車篷裡,開我那笨拙但穩重的大Buick去。整個晚上狂風橫掃,樹倒燈搖,多處地區停電。星期六清晨未七點,老伴把我從睡夢中喚醒,叫我趕快出去外面看,我穿上大褸跑出門口,惺忪睡眼立刻驚醒過來,36呎長的車篷被時速約一百公里的疾風吹得傾斜向一邊,儘管地上有20塊大水泥磚壓著,有一半已經搖搖欲墜,隨時會倒向隔壁意大利佬,他的車正停泊在那兒,分分鐘會被壓壞;而女兒朋友的小紅車依然停在車篷裡面,已無法開出。老伴喚醒小女,我們三人也無法支撐住,因為風力太大,把帳篷吹得鼓漲,隨時會將我們扯上天。對面的老外看到了,跑過來幫忙,我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想辦法撐起一條通道,可以把小紅車開出來;折騰了好久,終於救出,但車身被鐵架的螺絲釘刮得傷痕累累,幸好及時脫險,不會被壓扁。風力一陣比一陣強烈,我們已無力再支撐下去,我決定放棄,叫小女兒騰出手來,跑進屋子找出幾把剪刀,我和老外兩人托住快倒下的車篷,她倆快速將纏住鐵架的繩索全部剪斷,不一會,車篷幾乎整個飛上天,強風終於可以通過,不再鼓漲,危機總算解除。我們一齊放手,鐵架就嘩啦倒了下來,原來有四、五條鐵的彎角已經被狂風吹得斷裂。冷風中,我們忙著收拾殘局,竟忘了用相機將災情拍攝下來。

怎麼辦?翻查黃頁分類,找到拉娃區的Tempo汽車帳篷專賣店,職員叫我們先打電話申報保險公司,並拍下照片作為證據,原來一場風暴令數以百計的車篷吹毀,而且車篷內多數汽車都被壓壞,我們的車給女兒開去魁北克,也是不幸中的大幸。打電話找房屋保險公司,一直由音樂陪伴著,半個鐘頭後才有人來聽,由於是星期六,接線生只負責登記,要等星期一才能辦理賠償手續云云。

大女兒從魁北克回到家已深夜,她會蒙頭大睡。星期天一早,雪花滿天飛,我和老伴陪小女兒去她報讀的麥基爾大學西島分校。一路上交通癱瘓,高速公路車禍頻繁,險象環生。接見我們的,是一位校工模樣的老頭兒,我們後來才知道,他就是食品科學和農業化學系的系主任,這位食物學家是法國 Nancy 大學博士,著述很多,是這方面的權威。他很高興小女有興趣就讀食品營養學,隨即帶領我們到實驗室去參觀,並逐層逐樓介紹這佔地數十萬平方呎的校園,包括聚居各類動物的偌大農場。我們到他的辦公室聊天,他語重心長闡明食品科學的重要性,民以食為天,隨著生活質素的改善,人們越來越注重飲食營養、衛生、安全,「健康第一」的概念已被普遍認同,食物營養學、食品檢驗等學科在未來大有作為,能夠就讀世界名校,前途無限。這裡有八百多名學士、四百多名碩士生,實驗室有最先進的儀器,圖書館有包羅萬有的參考資料,這裡的學習環境一流,但必須寄宿,否則,每天花在交通上的時間非常浪費。憧憬著未來,小女兒興奮得幾乎要哭了出來。我帶了相機,讓她和教授拍張合照留念。教授送我們到大門口,原來他是特地等我們的,晚上將飛去法國巴黎出席會議,三天後回來。返家的路上,我們聽小女談她精彩的讀書計劃,當她說到健身院三個月體重減去15磅的驕傲成績,更是得意忘形。很快的,我們已經將車篷被毀的事一一拋諸腦後。去糖果店買一盒巧克力,去賀卡專賣店,買到一張寫著法文「Merci」和中文「謝謝」的感謝卡,寫幾個字,簽我們一家人的名字,叫小女拿去送給對面的老外致謝,並問他到底叫什麼名字。

今天,保險公司答覆我們的申報,換新的汽車帳篷一千二百多元,我們只須付三百,其餘的由保險賠償。有驚無險又過了一關,人生漫漫長路,還有多少精彩的每一天在等我們去迎接、度過。
(2006.12.08《華僑新報》第82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