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30日 星期日

第480篇:《雁斷》

辨識人妖憑慧眼,不需青史留名。豈因牢獄默無聲?但聞飛雁泣:「第二種忠誠」!

去國多年如一夢,誰憐赤膽堅貞?良心何價苦爭鳴。蓋棺身後事,傲骨有人評。

──臨江仙‧悼劉賓雁

繼作家巴金之後,被譽為「中國的良心」──劉賓雁,於12月5日零時25分在美國新澤西州New Bruswick的Robert Wood Johnson羅伯特‧伍德‧約翰遜大學醫院因直腸癌逝世,終年81歲。

提到劉賓雁,就令人想起他的兩篇報告文學:1979年的《人妖之間》和1985年的《第二種忠誠》。其實,更早的1956年發表之《在橋樑工地上》和《本報內部消息》,大膽揭露官僚主義在中共上層機構的禍害,一鳴驚人,被公認為「為人民請命」的青年作家,當時劉賓雁只有31歲。

1925年元宵節晚上,劉賓雁出生於東北吉林長春的鐵路工人家庭。幼年因國亂家貧,幾度輟學,讀到高中一年級就停學,雖然前後只唸了九年書,但憑自學成材,能閱讀、翻譯俄文、英文、日文作品。手頭上有一本《中國現代作家傳略》,劉賓雁寫道:「渴望直接閱讀普希金和托爾斯泰的原著使我對學習俄語的興趣大增;當時學習俄語必須借助日本出版的工具書,加以閱讀馬克思主義著作幾乎只能通過較易入手的日本譯本,我又學起日語來。對於外國語言本身的興趣由此增長起來,於是又學了點英語。」「1958年利用勞動之餘,我背下了一本英日辭典。」這裡所說的「勞動」,就是指1957年被打成「右派」後接受「勞改」,1958年至1961年在山西、山東、北京農村「勞動」,1969年到1977年又在「五七」幹校「牛棚」度過。整整22年,劉賓雁在文壇上銷聲匿跡。1979年「平反」後重新執筆,1987年春在「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中被鄧小平點名,與王若望、方勵之三人遭開除出黨。說到「黨齡」,劉賓雁19歲就入黨,他應該稱得上是「老革命」,資格比江澤民、李鵬都老,1943年在天津參加地下抗日運動時,胡錦濤還剛出生。

一生中被毛澤東劃為右派又被鄧小平欽點開除出黨,劉賓雁算是歷經風雨、久經考驗的了。

1988年他獲准放洋到美國講學,1989年「六四」事件後,一直流亡國外長達17年。他生前最大的願望是能落葉歸根,曾致信中共高層要求回到祖國,但遭拒絕,有家歸不得,最後客死他鄉。他感嘆道:「我只是想重新用自己的腳踏一踏那片土地,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害怕一位年過八十、身患重病的老人?」他曾囑託家人,希望將來在墓碑上寫下這麼一行字:「長眠於此的這個中國人,曾做了他應該做的事,說了他自己應該說的話。」的確,劉賓雁並沒有被病魔所嚇倒,他在生命臨終前的最後日子,還抱病寫下紀念胡耀邦九十冥壽的六千多字長文《孤獨的胡耀邦》。

劉賓雁走了,我想起15年前聽他演講的往事。翻查日記,1990年5月8日星期二晚上,我到麥基爾大學出席劉賓雁演講會,並全程筆錄。散會時有幸與這位心儀已久的「劉青天」見面,並將我於1988年買的《劉賓雁言論集1》給他簽名。劉賓雁很細心的問我的名字,是哪個「默」?是黑土的「墨」,「好名字!」然後在我的名字下,又寫下短短的幾行字:「謝謝您對我的關注,希望今後能在探討中國問題上有機會合作,向您請教。劉賓雁1990年5月於Montreal」。多麼謙虛的長者,後來,我托友人將一篇在1987年劉、王、方三人被開除出黨後寫的《訃聞──民主千古》轉寄給劉賓雁,但不知他是否收到,從此就再也沒有聯絡。昨天整理書房,從殘舊剪報中找出18年前這篇短文,寫於1987年1月25日,於同年2月3日在多倫多《快報》「無墨樓」專欄上發表:

「驚悉民主在故國患病,藥石罔效,回生乏術,經證實已告不治,積閏享壽未滿十歲,身後蕭條,嗚呼!
據悉發病於合肥,求醫於全國學生,憑大字報藥方治療,用示威和口號聲調養;奈何先天不足,後天失調,術窮醫卜,終於氣絕身亡。壯志未酬,無法瞑目。孝子勵之、賓雁、若望等隨侍在側,拋官守靈,革職披麻,親視含殮,遵禮成服。
猶憶民主新嬰初降神州,兆民交孚眾口,慶幸涕泗。方期天永其年,竟胡染沉痾,呻吟床蓐,只恨華佗難覓,塵夢輕拋,含冤永別。噩耗纏來,有良知的人們哀號莫及,悼念零涕,碎裂肝腸;對景神傷,臨風落淚,同聲哀泣民主千古!
有消息謂民主乃遇刺喪生而非壽終正寢,未知誰是兇手?查民主生前未與誰交惡,結下冤仇,究竟是誰下的毒手,令人髮指,哀哉!」


雁飛翼折,雁影留聲,雁歸故土,雁斷音沉,安息吧!「中國的脊樑」,歷史會記得您的!
(2005.12.09《華僑新報》第77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