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30日 星期日

第517篇:《珍藏》

因為一連幾天都通宵趕工,白天又睡不好,精神很差。家裡的電腦似乎故意跟我過不去,先是手提記事簿,然後是樓上女兒那部,最後連我自己專用的中文平臺也被病毒污染,剩下老掉牙沒有上網的第四部。打電話去Bell,技師來檢查線路,手提電腦的無線上網接收器之密碼被更換,必須入廠才能修理,家裡其餘各部因電話線路被警報系統干擾,重新安裝新「黑盒」,折騰了大半天,總算可以上網;我已到鐘上班,匆匆出門,一路上交通大亂,長長的車龍,不見首尾。

昨晚提前放工,返抵家門已是星期四凌晨三點半,本來照例是打開電腦敲鍵盤,但眼皮不聽使喚。剛才一路開車回來,一路打嗑睡,遇到交通燈轉紅,就本能地睏起來;綠燈亮了也不知,後面的車猛按笛,把我驚醒,最後只好出絕招:擰大腿。這法子是以前在泰國喝酒醉學來的,倒挺管用,但這一回也失效了。總算平安回到家,什麼也不管,衣服也沒換,就倒在沙發睡去了。

六點半老伴把我喚醒,我迷迷糊糊問她幹嗎?「你還沒打稿,天快亮了!」我趕緊洗個臉,定一定神,懶洋洋打開電腦,這才發覺,今期的詩稿打字文件全部不見了。我平日收到詩稿,一有空會立即打字,存入各人自己的文件夾中,組稿時逐一取出、複製、貼上,今期不知何故,全泡湯了。我收到伍兆職詩翁旅遊神州的組詩數十首,也不知跑到哪兒去,再從堆積如山的紙堆中找手稿,已不是一兩小時之事,只好打電話找伍老,問他是否有存底,他說原稿全交給我,一首也沒有保存,我問他能否憑記憶抄來一兩首,他終於傳來兩首七絕:「北京上海火車站即景」。

這下可糟糕了,我一口氣打開家裡所有電腦,看看有什麼蛛絲馬跡可以追尋。我平時的打字稿都有存備份,所以在此之前的,總算可以挽救,偏偏這一兩期全不見了,上網寄電郵給詩友,要求他們重新補發舊稿來。又將《麗璧軒隨筆》516篇全部濃縮進進光碟中,複製多幾張備用。而最珍貴的,是用數碼相機拍的照片,因為沒有菲林,如果一遺失,就永遠找不回來。科技太發達,一切依賴電腦,一旦失靈,就措手不及。這一次教訓,令我對用手寫文章的撰稿人肅然起敬!

由於糊塗,加上健忘,我經常記不起各類密碼,女兒問我,對哪一個號碼印象最深刻,永不磨滅?我隨口就可以說出老伴的香港家裡電話,雖然已隔二十多年,依然毫不含糊,或許是昂貴的長途電話費,才使我將這組數字烙印深深留在記憶中。從此統一使用,所有密碼全由此衍生。

遺失了剪報,可以翻查舊報紙剪存,弄丟了詩稿,如果是即興而發的,事過境遷,很難憑記憶重寫。我在工廠寫的草稿,胡亂塞在口袋裡,丟進洗衣機,烘乾出來已變成又乾又硬的紙團,再寫也寫不出靈感來時那種意境,於是憑記憶拼湊幾句,仍不滿意。後來又發現原來是夾在日記本裡,洗衣機中的紙團到底是什麼東西不去管他,新發現的這首《鎖窗寒》比我後來勉強填的要好。以此類推,假如有一天我那本《無墨樓吟草》遺失了,想從千多首中找回50首都不容易。

這裡說的是寫成文字的東西,而那些留在腦海裡的千千萬萬記憶,一旦時日流逝,就漸漸消失,這是多麼可惜的事。老人家不會寫文章,但會說「想當年」,應該用錄音機或錄影機將其追憶悠悠歲月全錄下來,如此珍貴的第一手資料,不是金錢可以買得到的。為人子孫,能為父母將往昔追回,將雪泥鴻爪留住,將畢生追憶錄下,不管這往昔是快樂還是不堪回首,這是件刻不容緩的任務。給家族製家譜、族譜,給父母製編年史,給自己編每年大事記,你曾經這樣試過嗎?

失去才知道珍貴,這是一次又一次的電腦失靈給我的體會。我於是去買了十盒膠套回來,每盒有二百個,將過去數十年收集在幾百個文件夾的上萬封信件取出,分門別類,存放進膠套裡,再放進大公文夾中,用英文字母姓氏排列,方便翻閱。這些信件的主人,有些已經作古,有些音訊全無,有些生死未卜,有些也許記不起曾經寄過這封信給我。有位老同學36年未見面,他當年在柬埔寨馬德望兵臨城下時寫給我的信,仍然完好保存,那天與他通話,我忘記告訴他,如果下次有機會見面,我會將信件影印後贈與他留念。另一封信也有段佳話,本市著名殷商當年在泰國難民營,以為逃難失散的妻兒一定凶多吉少,當他知道我手頭上有其夫人寄給我的信,他欣喜若狂,每天捧著這封信的影印本發呆,因為這是妻子唯一留下的字跡。皇天不負有心人,妻兒輾轉逃出虎口,終於一家團聚,來到自由國度,這封1974年寫的信之原件依然保存在我的膠套中。

而最值得珍藏的,當然是我寫給老伴的700封信,以及她寫給我的561封回信。我們相隔萬里,就憑這1200多封信,成了終身伴侶;我們結婚前連手都沒有拖過,電影也沒有看過。朋友笑我說,老婆是靠筆寫出來的。所以,這份無價的情書財產,當然應該放進保險箱,妥為收藏。
(2006.08.25《華僑新報》第80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