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30日 星期日

第494篇:《凡人》

日前好友的孫子彌月之喜,他特地送來紅雞蛋、燒肉,我祝賀他這麼年輕就榮晉爺爺輩份,成了祖父級人物。入鄉隨俗,還記得廿幾年前首次當上父親,也曾學人家大派雪茄給老外同事。

來加拿大近卅年,依然保持舊習俗,除夕給孩子壓歲錢,大年初一「封利是」派紅包,赴喜宴送賀禮,商店開張吩咐花店送花藍,靈堂拜祭獻花圈呈楮儀,紅白事不可怠慢,人情世故也。

認識一位朋友,他說從來不喜歡這一套,覺得「虛偽」。新年見面,他不會對你說恭喜,更別說給晚輩一個紅包;朋友嫁娶,他一律不出席婚宴,當然也就不需送禮;你病重入院留醫,他不會去醫院探望;他孫子誕生,做爺爺的也不會給小生命取個名字或送點吉利的紀念品。反正這一切都是世俗,不值得跟隨。我對他的「自命清高」不以為然,我只是個平平凡凡的「凡人」。

是凡人就免不了做凡人愛做的事,說凡人愛說的話。我告訴那位朋友,我也愛看娛樂八卦新聞,也喜歡流行歌曲,電視連續劇我幾乎每集都沒有錯過,不管是「低級趣味」、「水平很差」的街市小品,還是俗不可耐、情情愛愛的肥皂劇、七日鮮,我都會涉獵;只要有時間,我還會去狂追韓劇、日劇,並對娛樂圈每位中、港、台、韓、日、歐美演員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日感興趣。至於花時間去計較劇中故事是否與歷史真相有出入,而認為不值一看或不屑去看,那又何必呢?

畢竟是凡夫俗子,而非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喜怒哀樂,七形上面,想發牢騷就聲色俱厲,欲抱不平則挺身而出。何況是草根階層出生,「溫良恭謙讓」那一套當然恕難奉陪,「有碗說碗、有碟說碟」,要我裝斯文,而把話憋在肚子裡,吞吞吐吐,或繞道兜圈、拐彎抹角,辦不到!

星期六出唐人街取報紙,整個華埠遍處找不到一份《華僑新報》,難道印刷廠發生故障而延遲出紙?乾脆到報社大本營,總會有一兩份吧!結果出乎意料,答案是:對不起,連一份也沒有!怎麼搞的?今天才星期六,很多讀者週末才到唐人街飲茶買雜貨,想找份本地報紙竟然「派完了」。我寧可像過去那樣,每週出來買五份,花幾毛錢就能「肯定」可以買得到。我到處打電話,看看能否找朋友幫我留一份,即使買也無所謂,誰知他們說已經好己幾個星期看不到《華僑新報》,我這作者都讀不到報紙,讀者就更難說了。發行量大應該充足供應,至少週日還有報紙。

有幾位讀者寫信給我,謂喜歡讀現實生活中的東西,最怕看到談詩論詞的文章,也不愛看時事評論。有些還提及人生百態、俗世風情、往事回味、點滴隨思,希望多寫這樣的小品,特別是有收藏價值的資料性短文,如生肖系列,這些帶有迷信意識的東西都是凡人所喜歡的。還有算命、風水、鬼神、靈界、緣份、命運、詭異、忌諱等離奇雜錄,雖然難登大雅,但卻可增廣見聞。

寫到這裡,長途電話響,傳來一則噩耗,林盛羽兄因肝癌病逝亞省愛民頓,享年不滿六十,他是詩會中第一位謝世的詩友,我深深後悔贈他的詩集未能及時寄出,只好在夢中與他相聚矣。

我寫過的悼詞、輓聯、祭文很多,但很怕寫這些體裁。凡人最怕生離死別,這幾年好友、師長、親人相繼病逝,每次電話中要求寫弔文,我就悲從中來,一次又一次打擊,都留在詩詞聯賦裡。如今真的麻木了,眼淚也乾了,寫不出悲情來,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了。父親病逝時,我未滿週歲,當然不知什麼叫切膚之痛,母親之喪,我是事隔半年後才知道的,也一樣沒有機會奔喪。最親的雙親之逝,我沒有表示,反而為非親非故者代撰數以百幅輓聯,這或許也算是另一種悲哀。

遵命的東西就談不上有什麼文學價值。應酬文章、賀喜詩詞、悼念聯句,來來去去千篇一律,沒有多少真情流露。漸漸的,步韻唱酬也不再那麼起勁了,凡人真的好煩,做什麼都變得沒意思。寫文章也一樣,當你寫到「觸及靈魂深處」時,又因為其他因素而被迫重新改寫,不能暢所欲言,多沒癮!你寫一千首詩時,要找新的句子才能避免老調重彈,你寫十年、五百篇、一百萬字,就更要小心翼翼,隨時會忘記這句話已經說過,這個題目已經用過,因為凡人的確很繁瑣!

凡人總會落俗套,會發脾氣,會囉嗦嘮叨,會唉聲嘆氣,也許,聖賢就例外吧!凡事都有個階段性,到了一定時候,楓葉會紅,花落草謝;到了某個階段,人會衰老,燈殘油盡。凡人不能成為超人,凡人不能只當詩人、文人,還應該嚐試當狂人、閑人。不平則鳴和明哲保身都是凡人可以選擇的,劣者選擇前者,會得罪人,也會招來禍患;智者選擇後者,與世無爭,左右逢源。

以前讀到好文章,會剪下傳給朋友,公諸同好,如今連這一點衝動也沒有了。過去對自己文章敝帚自珍,剪貼成一大本,文章一多,就懶得理,已經好幾年沒有剪存,有些因拿不到報紙,也就不了了之,失散了。凡人就是凡人,凡事看開些,就能平平凡凡過日子,開開心心活下去!
(2006.03.17《華僑新報》第78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