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8日 星期日

第1088篇:《回憶》

家裡藏書中部份柬、越、泰、寮文字典
柬埔寨1970年發生政變之後,全國所有中文學校都被關閉,首都金邊包括端華、廣肇惠、民生等幾家最重要的中學上萬學生各散東西,來自各省的返回原居地,家庭環境好的,到台灣、新加坡升學,而更多「愛國進步」的師生,走進東北叢林「解放區」(主要是桔井、上丁),參加「戰鬥」,為柬埔寨「革命事業」流血犧牲;也有一些留在「白區」,繼續冒著生命危險,從事「地下工作」。上期《直筆》一文中提到的印支難民文學作品,很多都是描述這些「愛國進步」師生們血的經歷。

與母親、大姐、二姐、侄兒攝於越南西貢植物園(1972)
在母親心中,我是她的命根子,我出生下來,父親正患病,在我還差兩天就滿週歲時,他便撒手塵寰,留下孤兒寡母,相依為命,母親含辛茹苦把我養大,實指望能多讀點書,所以一定要我不放棄學業,從廣肇惠到端華,一直以優越成績名列前茅。當時僑教被中國文革之風席捲,學生學到的是《論持久戰》、《矛盾論》、《實踐論》,是「老三篇」,老師灌輸的是「以農村包圍城市,最後奪取政權」的「革命理論」,滿腦子是雷鋒、王杰、劉英俊、歐陽海、蔡永祥等英雄的光輝榜樣,幼小心靈播下「革命種子」,分分鐘渴望成為邱少雲、董存瑞、黃繼光、劉胡蘭,回到家就向母親「做思想工作」,宣傳如何成為「革命家庭」,為柬埔寨的「美好的明天」做出貢獻。母親愛子心切,又不想與我正面衝突,只好敷衍一番,大哥一聽我宣傳毛澤東思想就厲聲斥罵:你沒有書讀,沒有飯吃,去找你的毛主席!當時我和其他同學一樣,與家裡的矛盾不斷升級,離心力很大,這就踩入了別有用心的紅色頭頭們設下的陷阱,很多同學都與家庭決裂,跑進叢林拿槍,我當然也蠢蠢欲動。
柬埔寨文
政變後留在金邊「白區」,我也一直等待「上面」的通知,但始終沒有消息。當時我打算隨某女頭目進入「解放區」,又不知如何向母親辭行,耳邊一直迴響「愛國進步」老師的那句話:母親的眼淚可以埋沒兒子的前途!然而,我還是不忍心不辭而別,終於,鼓起勇氣向母親坦白:我今晚決定跟隨大夥去叢林,不知能否活著回來見您?母親一聽,就對我說,你去拿槍,第一個先殺死我吧!我這十八年算是白養你了!大哥剛從外面回來,一聽說我要去「前線」,揪住我的耳朵:柬埔寨是人家的國土,你要在人家的土地上搞革命,死了也不知是為了什麼,連一隻狗都不如!你要死,就學抗日電影中,保家衛國,死後還有人給你獻花圈!母親聽見左一句死右一句死,都哭出聲來。

當時大哥的生豬貿易做得很大,也結識不少官場大人物,他二話沒說,就開車把我送到他好朋友的軍營:好好看住他,別讓他跑了!然後去大東旅行社幫我辦理機票,由於我的護照一早就簽發,他只花37美元買翌日飛去越南西貢的單程機票,並吩咐不能通知任何人關於我的行蹤和住址。
與國良大哥在越南西貢喜重逢(2009.01.02)
這是1971年端午節前後,大哥的英明果斷改變我的一生!2008年底,我回到西貢,與大哥別後重逢,兄弟倆緊緊相擁,淚水奪眶而出。2012年,大哥病逝越南,轉眼八年過去,音容宛在,記憶長留。(見《祭兄》、《悼兄》)
與姐夫、大姐和眾甥合攝於越南堤岸(1972年農曆春節)
抵達西貢,投靠大姐,姐夫是華祥織染廠的高級技師,負責漂染專業,幾十萬碼布,要染出均勻、不脫色,駕輕就熟,這長年累月的實戰經驗,不是一般技術人員能勝任。姐夫高收入,家境好,我每天開摩托車到堤岸阮豸街「世界英文書院」上課,這是全日制私校,穿白衣深藍褲校服,學費不菲。後來,我還到「越興」讀越文夜校,又報讀東島太郎在阮智芳街的日語班。從金邊來到西貢,就像鄉下佬入城,我的眼界大開,中文報紙有十幾份,學習勁頭十足,又買到很多辭書,沉浸在語言學習的同時,也愛上了投稿。我連續給多家報紙寫稿,最後選定《遠東日報》,從新詩、散文,到連載小說,每週都有多篇文章見報,這段日子,是我最寫意的。
越南頭頓普陀山觀音菩薩寺觀音塑像(2009.01.03)
1973年,「華祥織染廠」老闆黃慧群居士(後出家成為釋慧群法師)邀請我到頭頓市,為興建「普陀山觀音菩薩寺」從事文書工作,每天除了寫信、覆信,又負責簽收建築材料,計算建築工人打石、扎鐵工錢,空餘時間抄寫佛經,繪畫觀音佛像,開光後讓善信拿回家供奉。法師教我抄佛經時說的話「要端端正正寫字,才能端端正正做人!」永遠銘刻心中。佛寺背山面海,2009年1月3日,我回到頭頓,觀音塑像屹立,而釋慧群法師已於圓寂多年,1995年底我曾填了一首《踏莎行》悼念:

佛海孤遊,禪燈獨映,空門看破心根淨。雙修福慧渡慈航,菩提樹下經書詠。
法雨千方,甘霖百姓,袈裟一襲知天命。釋迦召見脫塵凡,雷音寺上添新聖。
泰文字母表
為了參加二姐婚禮,1973年12月13日,我離開越南西貢,乘搭飛機回到柬埔寨金邊。兵臨城下,1974年9月14日,我越過柬泰邊境,流亡到泰國首都曼谷避戰火,是繼柬埔寨、越南之後,第三個定居國,除了出生地讀柬文,還學會越文、泰文、寮(老撾)文。1980年2月1日,由亞洲飛北美,我移居魁北克滿地可,結束五年零四個月的暹羅歲月,加拿大成了我第四個定居國,一住就是四十年。

本欄曾寫《回溯》,好友建議每期寫一篇,湊成回憶錄,這個提議很好,今期題目就用《回憶》。
(2020.03.12《華僑新報》第151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