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7日 星期三

第871篇:《祭兄》

落日悲沉,淒風冷嘯,夢魂飄遠。椰林訪墓,手足新墳初見。哭雲天、永隔弟兄,何堪折翼成孤雁?問湄公河水,滔滔流去,哪年能返?

呼喚!心慌亂。恨人鬼陰陽,泣聲腸斷。今生昆仲,烽火故園離散。若有緣、來世再逢,屆時汝我相交換。報兄恩、由我持家,享壽期頤算。
 ──《鎖窗寒》‧國良胞兄一週年祭

去年本欄第822篇隨筆寫《悼兄》,時間過得真快,下週一農曆六月十五日,是國良胞兄逝世一週年。人生如夢,從大哥發現得了肺癌到不幸病逝,只有短短半年,我在他辭世前幾天還通長途電話,他樂觀的說:「我已經開始吃飯,我一定要活下去!」無情的病魔終於奪走了大哥,又在十七天後奪走了同年同月生的大嫂。一年過去了,每當我翻看在越南一起合拍的照片,重讀《探親之旅──越南行》(其八其九其十其十一其十二其十三其十四和《越南之旅》組詩),耳邊依然迴盪國良大哥的響亮笑聲,眼前又浮現他的慈祥笑容。他不應該那麼快走,他說要來加拿大一遊,他還答應我一起回柬埔寨金邊為先父掃墓。每年我的農曆生日,他都會打電話來,語重心長的說:「今天是你的生日,阿兄祝你長命百歲,添福添壽!最緊要的,是注意身體!要記住阿兄的話,沒有健康的身體,賺多少錢也沒用!」今年生日,我再也聽不見大哥的潮州話,我只有希望能在夢中回到越南,去尋訪大哥新墳,兄弟相見。
此情此景,來生再續弟兄緣

國良大哥生於1943年農曆八月廿六日,肖羊,比我大十歲。喚他「大兄」是不對的,在家中他不是排行最大,肖虎的母親生了好幾個兒子都夭折,只有女兒才能活下來,直到生下國良大哥,怕他養不活,所以稱呼父親為「阿叔」,稱呼母親為「阿嬸」,果然應驗,成了盧家碩果僅存的「丁」,也被寵得要龍有龍,要鳳有鳳。我是家中第二「丁」,不幸的是,肖蛇的我,一出生父親就患病,還差兩天才滿週歲就喪父了。算命先生說,我是剋星,因為父親肖豬,所以被我這條蛇剋死。五歲之前不能到墳前拜祭父親,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每逢人家問我,就照母親的話回答:爸爸去唐山!「唐山」在哪裡?我也不知道。家裡唯有哥哥是男子,所以一開口學說話就稱呼哥哥為「大兄」,我崇拜他,因為他是男子漢,因為他最大!其實他個子不高,形象不大。

父親43歲就撒手歸西,遺下一群兒女,最大17歲,最小才一歲,母親一人打理雜貨店生意,獨力難撐,抽鴉片煙的三叔又經常來向嫂子拿錢,其他親戚不但沒有伸出援手,還不斷落井投石。大柱一傾,家道中落,失去父愛的大哥,書也讀不成,才十來歲,就到處闖蕩,很小年紀已飽嚐人生苦辣辛酸,他隨「跑街」的售貨員學做買賣,到鄉下「走水」,一去就是整個月,從小養成獨立性格。可憐母親到處去打聽大哥下落,每次他回家,我最高興,因為他會帶給我吃的東西,還會摟抱我睡覺,他會說柬埔寨話、越南話、廣府話,在我心目中,大哥是最了不起的!後來,他去幫人家到各省鄉鎮推銷帽子,記得是「燕子」牌,由於他嫌佣金少,老闆賺得太多,於是大膽嚐試自己創業。首先就從縫帽子的女工下手,拉她「跳槽」,自己買布料,租衣車,剪帽邊硬紙皮,將牌子改成「雙燕」,不到一年,他的帽子銷售額,雄霸鄉鎮,生產也逐漸上軌道。成為小老闆的大哥,當時還不到18歲,而這位開廠功臣的縫帽女工,與小老闆談戀愛,七年後成為我的大嫂,我的潮州口音粵話是向她學的;大嫂與大哥同年同月生,想不到最後也同年同月死。

其實大哥也不是一直順境,他曾遭遇到一次生意面臨倒閉的沉重打擊,最後幾乎走投無路,到女朋友家投宿,向她那位拿刀的父親學賣豬肉。母親非常不滿,父親滿腹詩書,兒子成了豬肉販,怎麼見人!所謂「行行出狀元」,在肉食行業中,大哥不滿足於擺攤開店,而是朝批發商的目標走去,就在他娶了「縫帽妹」入門時,他的肉食業已批發金邊各大酒樓餐館。在兵臨城下的柬埔寨,赤柬包圍金邊,陸路交通全斷,大哥找到航空運生豬的門路,一時之間,他成了金邊幾家最大的航運生豬老闆之一,擁有多輛大貨車,他自己開平治,財源滾滾,這一年他不到30歲。
今生有幸成兄弟,最貴人間手足情
赤柬屠城,大哥的命運一落千丈,他和母親、大嫂、眾侄被驅趕到荒山僻野,61歲的母親因瀉肚缺乏醫藥致死,另一侄兒也相繼夭折,一無所有的大哥逃亡到越南投靠大姐,在越南落地生根,一住就住了卅多年,直到去年辭世。我於1974年9月向大哥辭行,前往泰國;闊別34年後,於2008年12月30日到越南探望大哥,兄弟見面,相擁落淚,想不到2009年1月5日西貢新山一機場辭別,竟成了訣別!我對自己說,如果有來生的話,希望我倆再次成為手足,因為,雖然今生是兄弟一場,分離的時間數十年,見面的日子才幾天,我家兩女還未曾見過她們大伯父一面,我們兄弟姐妹四人還未一起合照。適值國良胞兄辭世一週年,昨晚在工廠爐邊高溫下,填了《鎖窗寒》祭兄,聊表心意,願大哥安息,一路走好!
(2013.07.19《華僑新報》第116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