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14日 星期一

第1115篇:《憶舊》

韶光如水,前塵若夢,雲煙往事依稀。懷念故人,搜尋舊跡,殘留片斷支離。點滴是傷悲。至今常回憶,印象全非。景況淒涼,尤逢難寐夜深時。
娘親愛子心慈。忍漂流越泰,顧慮安危。西貢避殃,暹京躲禍,驚聞噩耗何遲。骸骨竟無遺。怒濤淹澤國,氾濫江湄。此日秋風弔祭,淚雨化詩詞。
──《望海潮》憶舊

給先母獻上白菊花(蔡麗華繪)
今天是9月14日,1974年的今天,我跨越柬泰邊境,離開柬埔寨,訣別生我養我的母親,一別46年,從未踏上金邊。我怕回鄉,怕回到母親屍骨不知何處的人間地獄。我恨這段可悲歷史,至今無法釋懷。

本欄一千多篇隨筆中,談個人往事的大約三十篇(查閱《無墨樓‧麗璧軒》博客中「個人」、「往事」) ,都是緬懷昔日在柬埔寨、越南、泰國的難忘追憶,點滴雜思,宛如進入時光隧道,舊事依稀,前塵浮現,雖印象模糊,支離破碎,但片斷殘留,深藏腦海,無法刪除。近日為了撰寫回憶錄,擬定提綱,找尋回憶,那些沉澱我心深處的悲傷,再次浮升,下意識繞道而行,卻辦不到。
無辜母子被行刑前(蔡麗華繪)
網上有同學談及他們在赤柬「解放區」如何跟隨「愛國進步」老師為柬埔寨的「革命事業」鞠躬盡瘁,入死出生,我的心在滴血。更有同學自豪的說自己是爬上西貢總統府插紅旗的三名戰士之一,我有說不出的凜然。柬埔寨曠古悲劇45年後的今天,想不到還有人在懷念「紅區」的日子,在感恩那群「革命幹部」帶領學生們為高棉的美麗明天戰鬥犧牲。如果說他們愚昧,不如說他們中毒太深,死心塌地。儘管到了西方國家,享受著文明世界的安定幸福生活,領取優厚養老金、福利金,但骨子裡仍在大罵定居國,仍在津津樂道他們昔日昂然「北上」,在「大後方」如何辦革命報紙、文工團、宣傳隊。他們不但沒有吸取慘痛的歷史教訓,沒有反省自己充當劊子手幫兇的角色,沒有一絲的懺悔,沒有為死去的數百萬無辜生靈而感到羞恥,感到愧疚,反而沾沾自喜,引以為榮。
臭名昭著的S-21監獄,由一所中學改成刑場(蔡麗華繪)
正如老同學一針見血的評語:「每天都在微信上抨擊美國,讚美祖國,火力之大,令人注目。許多高棉老粉紅追求最佳的晚年生活境界──享受著自由世界發達國家的高質量精神和物質生活,當一個“愛國進步”人士。天下所有的好處,盡收不謝。人生“最高境界”!我非常不屑的是這些高棉老粉紅,現在天天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們當年如何“愛國進步”,要搶一份歷史功勞。“愛國進步”成了他們帽子上的紅寶石。」這位同學的觀點十分中肯,值得推崇。本欄曾在十年前發表過一篇《做人》,由於敢說真話,被一批「忠貞份子」圍攻,點名算賬,如今重讀此文,心有餘慶矣。

十年前我到揭陽祖屋尋根,潮州族裔中,沒有一個人知道柬埔寨當年大屠殺赤禍,只輕描淡寫的對我說:「是反華!」我知道想將真相和盤端出,沒人相信,因為,外面世界發生的事,裡面無人知曉,也無人感興趣。新聞媒體全是官方喉舌,罵柬共就是反革命,反國際共產主義事業,誰敢冒這天下大不韙去以身試法?所以,能逃離險境,虎口餘生,良知猶在的柬華有識文人,撰寫文章,出書立傳,將那不堪回顧的真相公諸於世,一批批傑出的「印支文學」創作者正湧現,他們包括:寫《紅色漩渦》的余良(林紹強),寫《沉城驚夢》、《怒海驚魂》的黃玉液(心水),寫《葉落湄江》的姚思(周德明),主編《印支華人滄桑歲月》的黎振環等。
囚犯被處決前(蔡麗華繪)
楊璧陶老師生前在香港《爭鳴》月刊以「楊冰」筆名發表了大量揭露赤柬殘暴統治的一系列文章,分析柬共為什麼殺那麼多人。她給我的數十封信件,一直珍藏,內中可以看出一位鐵骨錚錚的文化人不畏強權,捍衛真理的道德勇氣。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哪些人值得尊重敬崇,哪些人不齒為伍、不屑一提;董狐史筆,鐵面無私,千秋功罪,後世鑑評。有的流芳百世,有的遺臭萬年,有的連「遺臭」都不夠資格,很快就被遺忘。柬共頭子波爾布特、塔莫克、英薩利、農謝、康克由等頭子相繼死去,喬森潘也將在獄中度過餘生,他們都不得好死,相信其爪牙也好不到哪裡。

曾經因被極左流毒洗腦而一時迷失方向,到了自由世界後就應該猛醒過來,脫胎換骨,痛改前非,重回正軌,以行動彌補過失。某君曾投奔怒海,來到自由國度,好了傷疤忘了痛,這些年一直在報章上放左毒,大罵「美帝國主義」,卻又領政府救濟金過日子,令人費解。另一位也是紅粉,在微信上高舉紅旗,廣傳紅帽,大唱紅歌,聲嘶力竭,肚子餓了狂餐紅肉,暢飲紅酒,不亦樂乎!

一切都會過去的!現在的年青人,不談什麼政治,只求生活水平,休扯三觀,且聊百萬。再過幾年,老一輩「革命元勳」都走了,就再也沒有什麼「赤柬」,就再也沒有「愛國進步」這些陳詞濫調。想起來也夠悲哀的,所以趁還有一口氣,就讓那群茍延殘喘的可憐茍活者繼續喊喊口號吧!剛剛收到老師來函:「對於暴政,尤其草菅人命,緘默等於為虎作倀;今世界已覺醒,邪惡政權之覆滅不遠,其血腥事蹟應為歷史做存真,這是當代人對後世的責任!」就作為本文之結語。
(2020.09.17《華僑新報》第154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