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1日 星期日

第1122篇:《瑣憶》

四歲時與母親在金邊塔仔山合影(1957)
棟樑傾,家國變,血雨腥風亂。赤柬屠城、處處閻王殿。忍將骨肉分離,天涯咫尺,斷腸別、此生難見。
莫留戀!忘卻昨日悲傷,何堪淚沾面?往事如煙、點滴詩文撰。從頭來寫當年,一枝禿筆,縱無墨、苦磨心硯。

 ──《祝英台近》往事如煙

在林盛塑膠廠(1975.03.20)
話說我於1974年9月14日晚上抵達泰國曼谷,負責全程送我的司機,按址把我載到萱鑾區林盛塑膠廠,還差幾分鐘就是午夜。司機敲鐵門,等了片刻,一位白髮老人出來開門,他倆用泰語交談了一會,司機走後,老人家就把我領進廠裏。我不認識眼前這位舅父,只遞了一封我從柬埔寨帶來的信和我母親、三舅父的照片,信是三舅父寫給他堂哥的。後來我才知道,外公有三兄弟,林錦盛舅的父親是外公的胞弟,他的塑膠廠生意出現經濟困難時,我三舅父曾經伸出援手解了燃眉之急。
三舅母來滿地可時合影留念(1988.10)
說到三舅父,在柬埔寨金邊的出入口生意做得很大,1975年4月17日赤柬入城,金邊淪陷,數以百萬人被驅趕出城,三舅父臨出門前才想起保險櫃裡還有些東西沒有拿,正準備回去取,就被赤柬「烏衫兵」開槍,射殺在自己家門前,當時只有57歲。這件事是1986年9月我到法國巴黎,陪三舅媽去醫院覆診時,她親口告訴我的。1988年三舅媽曾經來過滿地可,在我們家小住兩週,當時我開成衣廠,她每天到廠裡走動,又隨我的貨車逛市區每個角落。1992年4月病逝巴黎,享年71歲。
母親的幾位姐妹,前排右起:三姨、大姨(母親)、二姨;後排右起:五姨、四姨,尚欠細姨。該照片中母親胸前帶孝,應該是先父剛去世不久,推算大約是1954年至1955年之間。

我母親雖然不是外公親生的,但在親戚中輩份最高,兄弟姐妹十二人中排行最大,是大姐。外公是越南迪石財主,後來被「越盟」殺害。大舅、二舅和五舅都在潮州沒有「過番」,四舅在越南早逝,三舅和六舅在柬埔寨經商。六舅在高棉赤化時逃到越南,後來輾轉抵達台灣,長袖善舞,在台灣東山再起,投資潮州,建有規模很大的紡織廠,今年4月病逝,享壽92歲。二姨難產逝世,三姨出家為尼,2016年在瑞士以92高齡病逝,四姨丈與四姨是越南朱篤殷商,投奔怒海來到美國,先住費城,後移居西雅圖,四姨丈歿於1988年,四姨歿於2006年。五姨丈和五姨逃出越南,在馬來西亞荒島獲加拿大收留,先居亞省愛民頓,後遷居多倫多,五姨丈在旅遊途中,於2007年底在澳洲悉尼逝世,五姨於今年5月病逝多倫多,目前眾親戚長輩中只剩下長居英國倫敦的細姨,已經80歲。
與三舅母在唐人街留影(1988.10)
由於印支三國變天,我的表兄弟姐妹散居全球,除了一部分滯留越南、柬埔寨,其餘分散在中國大陸、香港、台灣、泰國、新加坡、澳洲、美國、加拿大、法國、德國、瑞士、西班牙、英國,還有些聽說在北歐,但失去聯繫。在香港經常聽見老人家用粵語說:「一代親,兩代表,三代嘴藐藐。」能夠傳到三代還有來往,已經很不錯;表親的兒孫若相見,要拉扯成親戚,就要用上計算機來論資排輩,誰應該稱呼誰是什麼,僅僅「稱呼」一關,就令在外國土生土長的「竹昇」頭大。所以我到國外旅遊,一直都是跟隨旅行團,或住酒店,從不去打擾老表,原因也在此。
與林楚雲小表妹在芭提雅海灘留影(1975.02.12)
言歸正傳,從戰亂的柬埔寨,到和平的泰國,我看到曼谷不夜天的繁華景象。舅父把我領到屋內,問我吃了沒有,我搖頭,他叫一名住宿在廠的瘦皮猴帶我去「噠叻」(街市)吃宵夜,我一句泰語也不會,幸好這小哥能講一些簡單的潮語,不停問我要吃「阿萊」(什麼)?我說:吃飯。他於是給我們倆喚了一碟豬腳飯和一碟紅豬肉飯(泰式叉燒),每碟送一小碗湯,這就是到曼谷第一餐,畢生難忘!
泰國玫瑰花園(1977.10.30)
後來我才知道,當晚帶我去吃宵夜的瘦皮猴,來頭還真不小,他是舅媽的同父異母弟弟,曾因吸毒坐過牢,身上有被砍的幾道疤痕。他帶我回塑膠廠,我被安排與工友同住,一間房有四張床,每張床分上下兩層,可睡八個人。我整晚沒合眼,人生地不熟,又啞又聾,未來日子該怎麼過?翌日早上,我大清早起身,跑到樓下,見到一位年紀比我大幾歲的女人,我猜應該是舅父的女兒,於是很有禮貌的對她點頭,喚了聲:阿姐!只見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你是誰?沒大沒小!」舅父從外面買了報紙回來,見我被呵斥,幫我解圍:「過來叫阿妗!」(舅媽),原來是舅父的小妾。許多年後我才知道,舅父的元配一直在潮州揭陽,這位阿妗,是泰國警少將的同父異母妹妹,有她哥哥的背景,舅父的塑膠廠才不會被黑社會搗亂。也因為這層關係,我的泰籍、泰國護照,都有了門路,而且後來還攀上了更高一層,與王族有聯絡,憑一張名片,出入機場免查並使用特別通道。
泰國大城Ayutthaya(1977.11.06)
這就是有錢能使鬼推磨的泰國。我憑努力博得了阿妗的信任,陪她喝了不知多少瓶啤酒,聽她訴說人情冷暖,漸漸的,我成了她的吐苦水知音,也因為這個原因,過境被捕的二姐、姐夫一家四口,阿妗用她的關係到移民局擔保出來,直到後來他們進入難民營,移居法國里昂。可惜,紅顏薄命,在我到加拿大不久,嗜酒如命的阿妗因肝癌病逝,享年不滿四十。舅父生於1917年,與我岳父同齡,活到九十幾歲才仙遊。泰國瑣碎回憶,絕非三言兩語能談得完,來日方長,有空慢慢再聊。
泰國曼谷玉佛寺(1975.03.16)
(2020.11.05《華僑新報》第155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