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15日 星期日

第1124篇:《去國》

泰國素輦難民營(1979.10.12)
去國離鄉,韶華逝、滿頭霜雪。避戰火、逃亡虎口,餘生魔穴。亂世親人紛失散,屠城往事難凐滅。闖江湖、嚐遍苦辛酸,風雲閱。
山河變,肝腸裂。慈母歿,悲歌絕。恨黃泉路上,泣聲嗚咽。五十年來文筆禿,三千首後詩心潔。謝恩娘、祐我度雄關,翻新頁。
 ──《滿江紅》去國悠悠半世紀

泰國武里南火車站(1980.01.05)
屈指一算,自1971年離開柬埔寨金邊去越南西貢,後又流亡泰國曼谷,直到四十年前抵達加拿大魁北克滿地可,至今整整五十年。半個世紀過去,我對金邊的印象逐漸模糊,除了忘不掉的柬文和端華學校的依稀往事,以及童年之破碎追懷,竟因為赤柬之屠城殺戮,令我家破人亡而下意識欲刪除這段可怕的記憶。我先後兩次去國,第一次去越南是「生離」,誰會料到第二次去泰國竟是「死別」。
與姐夫、大姐、眾甥於越南堤岸合影(1972年春節)
在有「和平之島」和「魚米之鄉」美譽的柬埔寨,純樸善良的華僑與當地柬埔寨人和睦共處,相安無事,全日制中文學校遍佈全國各省市,金邊有端華、廣肇惠、民生、崇正、南華、新民等數十家中小學數以萬計華僑學生,全部國語授課,繁體字課本,後來大陸發生了「文革」,左毒氾濫到海外,一批批「愛國進步」老師湧現,學校換了簡體字課本,「革命歌曲」響遍校園每個角落。
泰國曼谷勝利英雄紀念碑(1979.07.04)
我們幼稚的心靈被洗禮,也學紅衛兵「破四舊、立四新」,讀「毛選」、背語錄、唱紅歌,班上黑板天天抄「最高指示」、「最新指示」,並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給班裡同學評「優良中下可」品行,每天上課前增設讀報環節,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要關心國家大事,「身在海外,胸懷祖國,放眼世界」。地理課上,同學們問老師,哪裡是柬埔寨的井崗山、延安、瑞金?歷史課上,同學們將吳哥王朝與中國歷代皇朝相比,認為必須革命,推翻。
馬來西亞吉隆坡陣亡烈士紀念碑(1978.02.10)
我們不喜歡數理化,而是熱衷於文史地哲,沉醉在毛澤東卅七首詩詞中,而且還為語錄作曲、排舞。我就曾為毛語錄「這個軍隊具有一往無前的精神」譜過曲,還讓小組演唱,卻又謙虛的怕人家知道我是作曲者。
新加坡聖陶沙(1978.02.12)
我們死背柬語單詞,每天三十個,還與一批同道組成翻譯組,先譯「老三篇」,後來還選譯「論持久戰」部分章節,印成傳單,踏單車遠至鄉間派發,還曾經與幾位「志同道合」的同學去二百多公里外的「足社」橡膠園做宣傳工作,記得我們到工人家裡送毛澤東像章,他們以為是黃金,用口來咬,給他們派傳單,他們說可以留下來當廁紙用。後來我們開會檢討,認為還不夠了解「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真理。
台北圓山飯店(1979.01.29)
最後,我們同學中有些人失蹤了,隔了一段日子,他們從鄉下回到金邊,告訴我們,原來他們進去森林參加「解陣」。終於,柬埔寨發生了政變,全國中文學校關閉,軍人掌權,白色恐怖籠罩,大批「革命師生」進入東北「解放區」,為柬埔寨「美麗的明天」獻出青春,迎來了赤柬殘暴統治。
台北忠烈祠(1979.01.29)
西哈努克執政時期,多家中文日報出版,包括《棉華日報》、《工商日報》、《湄江日報》等,晚間收聽北京「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外界的訊息管道十分有限,所接受的灌輸,都是片面的反美帝、反蘇修,似乎全世界只有阿爾巴尼亞、羅馬尼亞、朝鮮、北越和古巴,其他都是反動的。
香港某攝影店中(1979.02.05)
到了越南,眼界大開,視野增闊,特別是林彪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令我的思想開始動搖、質疑、思索,難道我們崇拜的導師、領袖、統帥、舵手絕對沒錯?為什麼連他的接班人也叛逃?為什麼美帝國主義不再是敵人?看到西貢的繁華,華文報紙言論自由,五花八門,沒有一言堂,我才明白原來自己是隻不學無術的井底之蛙。
香港珍寶海鮮舫(1979.02.04)
到了泰國,我空前覺醒,完全頓悟,從昔日的極左大染缸跳了出來,走向另一極端,變成了極右。當得知母親慘死在赤柬暴政下,我對過去所作所為極其反感,由肯定一切到否定一切,我成了徹頭徹尾的反叛者,我恨這批標榜「愛國進步」幌子的為人師表,幹著為赤柬充當幫兇的勾當。這些年,他們一個個陸續死去,還有不少人在懷念、哀悼、追思、弔唁,我則鐵石心腸,無動於衷。
泰國曼谷國會大廈前銅馬廣場(1979.07.04)
離鄉去國,訣別親人,有家歸不得,有恨雪不清,多少如煙往事,都因時光流逝而凐滅。我居泰國,因職務在身,往返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台灣,每到一處,聆聽外面真正的訊息,才發覺我們不僅是井底之蛙,而且是中毒極深、死不悔改的無知之輩。想不到五十年後的今天,仍然有一批人,甘心被人家牽著鼻子走,死心塌地高喊口號,竟忘卻他們身上背負多少筆算不清的血債。
曼谷一世皇大橋上,背景是湄南河(1979.07.04)
俱往矣!去國五十年,走過大半生,歷盡滄桑,慣看成敗,遍閱榮枯,久經洗禮,雖然怨恨難消,怒灰餘燼,但已磨平稜角,銳氣漸除。這些年走遍亞歐美數十國,參透悲歡離合,探知生死輪回,悟出是非黑白,正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拋開命運,淡化人生,認清真相,謹記初心。也許有一天耳邊響起回音:大千無界,返樸歸真,凡塵合一,化整為零。善哉!
台北中華陶藝館(1979.01.29)
(2020.11.19《華僑新報》第155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