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5日 星期六

十死一生(余良)

九死一生,意指經歷重重危難,多次死裡逃生。凡經過紅色高棉的血腥統治,基本都是「九死一生」,非具體指「九次」死裡逃生。但對我來說,十死一生,是事實的具體數字。同樣經過紅色高棉統治,我還多了地主出身的「原罪」,柬共上台前,又提早五年到農村經歷戰爭,在飛機炸彈、槍林彈雨中逃命,後來又死裡逃生抵達泰國難民營。確是步步驚魂,提心吊膽。
一九五一年,「新中國」先後在各地農村掀起轟轟烈烈的鬥地主的「土地改革」運動。我的外祖父因有一些土地,在當地算是地主。運動一到,我的老叔公(外祖父的胞弟)因早年在爭祖產時吃虧,也為了表示與地主劃清界線,公報私仇,帶頭率領農會幹部抓捕我的外祖父和舅父,百般羞辱後將他倆打死,屍體埋在人來人往的土地。舅母帶著表姐和兩個表弟外逃,大表弟不幸走散,被農會四腳朝天拋下池溏活活淹死。我的外祖母每天被粗繩捆綁、拉著石磨,由農會用牛鞭鞭打屁股上山,要把她折磨到死。我的父母和姨母早兩年已外逃「過番」到柬埔寨。只有我留在外祖母身邊,我當年四歲。
那天晚上,外祖母苦苦哀求看守她的的同姓前家奴悄悄把她釋放,她要揹上我逃出村子,把我送給潮安府城一戶貧窮人家。外祖母辛苦、冒險爬山過河,終於達到目的。老人家在回家路過「婆姐嶺」時,在一棵樹自縊身亡。我在名叫「陳清香」的離婚寡婦庇護下活下來。
農會幹部打聽到我的下落,每隔一段時間就成群結隊上門向養母威脅要人,明顯是要斬草除根,以絕後患。但養母堅決拒絕放人。最後一次農會幹部準備暴力搶小孩,終於驚動府城政府,出面阻止並警告。
在外祖母和養母搶救和保護下,我逃過一死。外祖母保護後代血脈傳承,維護人倫至聖;養母體現母性偉大,恩逾慈母。
一九七零年,柬埔寨抗美戰爭爆發,為了逃兵役,我隻身到東南區波羅勉省「花生島」的農村求生。「花生島」是前線,與金邊朗諾駐軍的「石角山」距離五公里,越共軍隊時有前往埋伏、襲擊,朗諾和南越阮文紹軍隊在美國空軍配合下常前來掃蕩。一九七二年旱季,在一次雙方交火後的次日清晨,繼一輪飛機偵察和轟炸後,南越阮文紹軍隊攻入「花生島」村,四面包圍,越共消失無蹤,可憐村民無路可逃,全都躲進防空洞,瑟瑟發抖。
南越軍佔領全村,向周圍樹林輪番掃射,再逐戶逐家掠奪一番,最後向每個防空壕喊話,要人們走出來。大多數村民舉手投降走出坑洞,被敲打、威脅。一對六十多歲夫婦,在洞裡渾身發抖,不敢出聲,結果挨了手榴彈,冤死了。
我躲在村外、靠近空曠田野的叢林下、越共留下的防空壕裡,望到飛機向田野轟炸,掀起陣陣硝煙。南越軍不敢進入樹林,但撤退前,向叢林亂槍掃射,一顆子彈落在洞裡,冒著煙,急速旋轉。我逃過二死。
我後來轉移到十公里外的菩提村,和三位朋友合做小生意。當地柬共政權視做生意為階級敵人。七三年底,其公安人員在先後逮捕兩位華人小販之後,我們四個人成為下個目標,但何時出逃?逃到何處?先前被捕的兩個人也沒證實生死,出逃必損失存貨,日後如何過活等等。正在猶豫不決,那天黃昏,一位與公安有來往、姓名魏兆雄的友人騎摩托車緊急給我拋來一小紙團,寫著「越快越好」四個字。吃過晚餐,我說服另三個人緊急行動,精簡行裝,於凌晨兩點左右,留下吊床和蚊帳,擺了空城計,各騎單車,每隔十分鐘先後出走。四個人在第二個鄉集合,再馬不停蹄直奔四十公里外的越南邊境「大隆村」。後來一位菩提村、名叫李琳的青年找到我們,說,該批公安於清晨七時衝進我們的小竹屋,撲空了。但他們並不放棄,一路追尋。因為柬共組織命令十分嚴厲,完不成任務要承擔嚴重後果。他們甚至持槍進入「大隆村」。我們躲在名叫陳川朋友位於田野中間的小茅屋。幾天後,名叫馬增光和劉姓友人各用摩托車把我們送到數百公里外的東北區,徹底擺脫公安的追捕。小紙團,提早五小時,撿了命。
一九七六年四月,柬共上台的次年,宣佈黨的成立,公佈「憲法」,總書記是波爾布特,西哈努克親王辭職,清查階級隊伍。過勞、飢餓、缺醫缺藥,全國進入至暗年代。我當時生活在東北的桔井省與磅針省交界、湄公河西岸名叫「枳敦」偏僻的山村。
一天中午,勞動後休息時間,村委、小區長和一位陌生幹部帶上筆和簿子前來作階級調查。他們問我們夫婦政變前從事何種職業?家庭背景,戰爭時期做什麼?何以謀生等。內子家境確實貧窮,無話可說。我回答政變前在金邊當焊接工人。三人有些懷疑,問我真的會焊接嗎?我說,有設備就可以。又問我:「每天工資多少?」我如實說每天七十元,每月兩千多元。三人都睜大眼睛,不知道要把我區分為哪個階級。在農村,每天收入七十元是個天文數字。高棉農民每年的農作物收成後大多低價賣給華人商家,或與華人以物易物作交易。農民家中沒有多少存款,有糧無錢。
階級調查結束後,有大批城市移民和華僑陸續失蹤,後來證實被殺害。其中有我認識的前金邊西醫生陳錦源全家三代老少和近親十六人。過後,仍陸續有人失蹤,可能是處死「漏網之魚」。我算是資產階級還是工人階級?如果是前者,死的是全家三口啊!柬共從來認為華僑都是資本家,連中國援柬專家也這麼說。柬共有句「名言」:「多一人不如少一人。」我相信我是暫時活命,留待觀察我的勞動表現再作決定。我於是拼命勞動,甘當牛馬,逃過第四劫。
一次,我半夜冒雨偷去釣魚,回到屋裡殺魚時,從高腳屋掉下魚的內髒被幹部清晨巡查發現。柬共嚴禁私食,釣魚可能被處死。消息傳開,青年組組長張振華趕緊對村委說:「我知道那是蛇的內髒,不是魚。昨晚下雨,他從屋裡下來抓到一條蛇。」抓蛇、青蛙、癩蛤蟆,無罪。張振華救了我的命。
一九七九年一月七日,柬共下台,越南軍佔領金邊。一週後,所有幹部失蹤。那天清晨,我當機立斷,帶上妻小、挑上衣物、小鍋,率先走出「枳敦」村。後面有大批人陸續而來,浩浩蕩蕩,都朝向湄公河岸走。此時,有人追上來告訴我:「你很幸運,枳敦原村民回到村子,發現他們的傳家之寶沒了,到處詢問,持著刀棍,要把你和紹宗砍死呢!現在人這麼多,他們不敢來了。你命真夠大。」
原來,原枳敦村的高棉村民都被派到三公里外的勞動前線開荒,留下產婦、孕婦、老弱、幼兒等一百多人,在村委夫婦帶領下,從事本村的田間種植。內子是產婦,在廚房做炊事。金邊移民紹宗有一老一小,他和我負責廚房的挑水和柴薪工作。我倆每天駕牛車到樹林中找枯枝、樹幹,再運到廚房。後來,紹宗發現村裡無人居住的高腳屋後面都有一到兩根粗大又堅硬的紅木,便來了主意:用大鋸子鋸斷再劈開,現成柴薪,省時省力。省下時間躲在屋裡睡大覺。
原來,這些粗大的紅木竟是村民的無價傳家之寶:防水耐燃,歷數百年也不蛀,是每間高腳屋的中心主柱,他們從十多、二十多公里外的深山密林尋找這種高聳入雲,其生長期數百年,質地堅硬、極其珍貴的紫檀屬紅樹木,作為日後重建高腳屋的主柱、主幹。他們辛苦將砍倒後,長時間細心、耐心削去外層,留下實心軀幹,再用牛車辛辛苦苦運載回來。期間餐風露宿,不知多少天日,如今卻被我們輕而易舉當作柴火燒。他們打聽到是我和紹宗所為,個個怒火衝天,要追殺我們,被我們逃脫了。
但請村民息怒,你們枳敦村外的樹林中,埋的多是華僑,全國數十萬華僑白死,活著的也傾家蕩產,誰來伸冤?若無紅色高棉,我們也不會到貴村去。如今,你們有家可歸,田園依舊,我們繼續逃亡,生死難料。你們當中有不少人當初也相信紅色高棉的宣傳,參與欺壓華僑,甚至因小事向紅高棉幹部打小報告,害死多少華僑?血淚斑斑啊!(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