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一覺醒來,比我早起的老伴告訴我昌榮去世了。她說昨晚在微信群裡看到的,當時我已經呼呼入睡, 沒有告訴我。我趕快打開手機微信群,看了同學們發佈的訊息,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經過和結果。是的,我的老同學陳昌榮永遠地離開這個世界了。
心情相當沉重和難過,不禁想起我和昌榮點點滴滴的往事……
依稀記得1968年的9月, 我一個外地生到端華中學上課,一切都非常新鮮。除了原端華學生以外,其他從外校來的同學都互不認識。老師集合大家開全班會議,要我們每一個人先做自我介紹,然後大家互選臨時正、副班長,隔兩、三個星期後再選第一學期的正、副班長和班幹事等等。
那段時間,有一個人的名字如雷貫耳,他就是陳昌榮。從選臨時班長到第一學期的正班長,昌榮以絕對高票當選。不知為什麼,我一個外校生,也糊裡糊塗地被選為臨時副班長和第一學期的副班長,另一位副班長是原端華學生的女同學。就這樣我們三人一起合作了一個學期。昌榮主管思想,我負責學習,女副班長領導文娛和體育。
昌榮在同學裡有很高的威信。我發覺他除了體育和文娛以外,凡是有一本書可以讀的科目,他都考高分。第一學期結束時,他是全班唯一被評上優等生的人。
雖然昌榮負責思想工作,但我發覺他好像就沒有在做什麼思想工作。除了上課時間以外,課間時間他都好像很忙很忙,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麼,有時又不知什麼原因常常遲到。當時語文課剛好有一篇課文叫《華威先生》, 說的是一個忙得糊裡糊塗的人,叫華威先生。於是同學們就親切地給他起一個外號叫華威先生。
這段時間我對他印象最深刻的倒不是他的威信、不是學習成績,不是遲到還是糊塗,而是他的平易近人。我感覺到他什麼事情都好談,好商量,沒有領導的架子,我們的合作非常愉快。
第一個學期過後, 重選班長和幹事。昌榮毫無懸念地再次當選正班長,我沒有當選副班長。雖然如此,我和他已經成為交情不錯的好朋友。我總愛拿他的糊塗開玩笑,他總是結結巴巴,滿臉通紅的招架我的玩笑。
過後不久, 昌榮告訴大家他要去中國一段時間。自此,課室裡裡外外看不見華威先生。有傳言說他當時去中國是去學醫,具體什麼方面的專業和多長時間都不清楚。第二年,我們升上高二一段時間後,昌榮回來了,大家都圍著他團團轉,每個人都想知道他幾時回來上課?他沒有給大家一個明確的回答。
1970年4月1日,端華和全國華校一樣宣布永久關閉。我不久也從金邊回到老家磅針市,在家幫忙打理生意。那段時間,雖然烽烟四起,但是磅針和金邊還是可以通車。而我因為生意的關係,需要時常出入金邊。我聽說昌榮已經在某條街開了針灸診所,掛名在一個軍醫中校名下。我開始在報紙上留意診所的服務項目,除了針灸,還醫治痔瘡和鼻息肉。我每次路經診所附近常常會多走幾步去找老同學打招呼,寒暄幾句。我們之間沒有什麼深入的話題,但只要他有空, 總會陪我開幾句玩笑。
大概是1973年的9月份。紅色高棉對磅針市發起了大圍攻,與政府軍爆發了13天的激戰,最後以紅色高棉失敗結束。巷戰後的磅針市,屍臭遍野,處處廢墟。我們家和大舅父一家只能逃難到金邊。
有一天,大舅父說他的鼻息肉已經嚴重到幾乎無法用鼻子正常呼吸,天天頭痛需要吃止痛藥。問我是否知道什麼地方可以醫治這種疾病?我把他帶去了昌榮的診所。經檢查後,昌榮說病情相當嚴重,但可以用藥物注射的方法治療。他說用藥物對鼻息肉組織注射一個星期後,患者開始聞到腥味,有些癢,鼻息肉組織會一直萎縮,枯死。一個月左右開始脫落,如果必要可以到診所讓他取下來。還拿出一個玻璃小瓶子,裡面裝著用藥物泡著的兩條萎縮鼻息肉標本讓我們看,以便我們更好的理解他的講解。一番溝通之後,確定了大舅父的醫療方案。他隨後轉頭對我說我可能也有鼻息肉的問題,最好讓他檢查一下。我半信半疑,但他所說的症狀我都有,所以就讓他也檢查一下。檢查結果我也有鼻息肉肥大的問題,他建議我順便一起做注射手術。略為考慮後,我也決定讓他做同樣的手術。當問到醫療費用時,他臉上露出一個標準的笑容,揮揮手說:「膠己人,小意思」,同時主動報出一個遠低於標準收費的價格。
藥物注射後,事情和他事先描述的情況一樣發展。一個月後,我們和舅父一起去診所讓他用手術夾把已經萎縮的鼻息肉取下。從此大舅父的鼻子呼吸通暢,不再頭痛,長期服用的止痛藥也停止了。幾十年過來,沒有副作用,鼻息肉也沒有復發。大舅父今年九十出頭,身體比他同齡人健康得多。我本人的呼吸從此比以前通暢,鼻子不再癢了。
當年昌榮幫助了我們,我一直對他心存感激。對於那次手術收費,我更是感激。對我本人收多收少問題不大,但是對大舅父是雪中送炭。他從磅針逃難到金邊後,生活非常拮据。雪上加霜的是他剛剛生完一場大病,從法國人辦的私立醫院出院不久。病是治好了,但是那一筆筆的醫療費用壓得他喘不過氣。
金邊淪陷,歷盡紅色高棉三年多殘暴統治,越軍入柬,我們一家最後在1979年年底逃到泰國難民營避難。我在泰國華文報紙《世界日報》的一份難民週刊裡看到昌榮從澳洲登出的個人信息。我給他寫了一封信,附上家庭名單, 希望他能為我們做擔保去澳洲居住。在把信寄出之前,我心中暗暗的罵了一聲:「 你老兄凡事都遲到,但是在逃跑方面倒是比任何人都快!」
過後不久,我就收到昌榮寄來一份擔保書,同時還附有他一家三口的照片。信中略略介紹了他在澳洲的情況,並說我們需要保持一些簡單通訊,到時移民官員問話可以把相片和書信作為我們之間關係的憑據。
一段時間後,我們的紐西蘭擔保獲准,全家來奧克蘭居住。我也通知了昌榮說希望不久之後,我可以去雪梨見他。
1987年年底,我自己一個人第一次去雪梨,見了不少老同學和朋友,當然也包括昌榮,雖然講話照舊口吃,但我看得出他非常高興。碰巧,當年去台灣留學後移居墨爾本的女同學也和她的夫君到訪雪梨。為此,同學們組織去一個叫Wollongong ( 臥龍崗)的海灘小鎮遊玩。當晚回家時,大家都被請到昌榮家作客。昌榮的太太親自下廚,忙了整一天。送上的菜餚都是廚師級別的大餐。嫂夫人忙裡忙外,笑聲清脆,笑容可掬。看得出她是一位能幹、顧家的賢內助。那場家宴,成為了我人生最美好記憶之一。
除了昌榮的家宴以外,同學們還在餐館安排飯局,暢談每個人多年來的經歷。從這些接觸中得知,昌榮其實在金邊淪陷前早就已經從馬德望的烏祖邊境偷渡去泰國,途中被泰國軍警逮捕毆打到吐血。後來柬埔寨全面淪陷,他才不至於被遣送回原居地,有機會在泰國謀生。1977年聯合國開始在泰國設立難民營,那些已經在泰國社會上生活的柬埔寨人不多,很容易就可以進入難民營。昌榮就利用這個機會到難民營報到,而且很快獲准到澳洲生活。記得他說他的太太就是在難民營裡認識的。
因為老岳母居住在雪梨的關係,自此以後,我和內人常去雪梨探親,時而單獨去,時而一起去。除了同學聚餐,昌榮往往另外請我們去餐館吃飯,還帶我們去他家喝茶聊天。我看到昌榮搬了新家,一個帶有游泳池非常寬敞的別墅。他太太也和我聊起他們出國旅遊的見聞。
我總覺得昌榮比他的年齡看起來年輕很多,又看到他家裡放著很多運動器材,忍不住向他請教養生秘訣。他告訴我,如果你沒有時間,家中容不下很多運動器材,就堅持每天都做俯臥撐就可以了。他說他每天都堅持做幾十下俯臥撐,多年來不變。看著他事業有成,家庭幸福,還是一個堅持運動的人,我心中為他高興。
我們夫婦又去雪梨。這次的氣氛有點不一樣。他照舊參加同學聚餐。也負責接送我們去聚餐。那天晚飯後回家,我們坐在他車裡面,他沒有邀請我們去他家。他在一個房子面前停了下來,說他現在已經是一個人自己吃飯,所以懶得煮,長期在這家訂飯菜。反正菜已經煮好了,就拿著留明天熱著吃。我們在車裡等候,他提著飯菜出來。這時電話響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說家裡的水龍頭壞了,要他趕快過去處理一下。掛斷電話後的昌榮顯得相當緊張,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趕緊把我們送回家,然後去處理他的水龍頭問題去了。
2006年年底,我女兒結婚,邀請一些同學來參加婚禮。昌榮和二婚太太以及年幼的女兒也來參加婚禮。那幾天,很多同學來自不同國家,三十幾年不見,難以掩飾心中的興奮。大家一起出海釣魚、一起旅遊、泡溫泉。大家玩得非常開心。藉此機會,老同學之間有更進一步的接觸和了解。昌榮太太文靜、賢慧、能幹,小女孩活潑可愛,給大家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
我們又來到雪梨。除了吃飯,昌榮又帶我們去他家玩。房子已經換了,還是獨門獨院的別墅,也很大。但是好像比以前的略小一點。他太太雖然有點內向,但是非常熱情,陪我們喝茶聊天,吃水果。聊得非常好,簡直就像多年不見的老朋友。·離開之前,我們碰到昌榮的大女兒和她的男朋友到訪,以前見到她時還是一個小女孩,現在是已經學有所成的成年人了。我和他們聊了幾句,他們告訴我說最近準備去美國。
又是一次雪梨之旅,也是吃飯聊天,但這次似乎沒有見到女主人。看得出,他情緒很低落,我也不好多問。
我們回紐後一段時間,傳來他太太不幸逝世的消息,我真心替他難過。
再度去雪梨,昌榮好像已經慢慢從低落情緒走出來了。還是熱情的給我打電話,接送我們去聚餐。他告訴我,他現在的新家在我們居住的親戚家附近。聚餐後回家的路上,昌榮特地繞到他的新家,車子只是路過家門而不停,沒有邀請我們進去聊天。這次房子已經不是獨棟別墅,而是雙體屋,一種兩個居住單元中間共用一堵牆,兩屋一棟的建築風格,還是兩層樓。明顯的,這個房子比以前的小了不少,區域也可能稍微差一點。不過,還是一個相當好的居住環境。
又過了一段時間,在奧克蘭聽說昌榮再次結婚,我們沒有被邀請。我在海峽這邊遙祝他們幸福。
又去雪梨,還是昌榮接送我們去吃飯,又是安排另外的飯局。飯局只有我們四人,他太太開車接送。太太年輕漂亮,為人熱情。他們告訴我他們一起去她老家──中國東北旅遊,見她的家人。他們看起來非常快樂。
又是雪梨之旅。除了吃飯接送,昌榮還另外安排晚上時間邀請我們去他家喝酒、聊天。其實,晚上去他家喝酒聊天一向都有安排。他老兄有一個很怪的習慣,每次約你晚上九點左右,你左等右等,最後都是十二點才到。我們夫婦屬於夜貓子,反正是探親,沒什麼事要忙,所以當他每次十二點來接的時候,也已經習以為常了。華威先生的晚間小酌是晚上十二點開始。他年輕的太太也都盡量抽時間陪我們,倒酒、泡茶、沖咖啡、切水果。我們看著當時已經大概十歲出頭的小女孩,和這位新媽媽玩的就像姐妹。撒嬌、胡鬧,一聲聲媽媽、媽媽,多麼親切!我和內人四目相對,一陣陣會心的微笑……
常常接觸之後,我開始注意到昌榮身上的一些特點,他雖然很熱情,平易近人,但是嚴格來說,他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他喜歡開玩笑,故事一大籮,有一號砂紙的「雅號」。但是和人交流往往沒有深一點的話題,除了開玩笑,不會也不太善於用語言表達關心;用現在的流行語言來說,就是他不懂做公關。 寫信方面也是如此,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把該說的話說完就結束了。這就印證了我當年讀書時候發覺他根本就沒有做什麼思想工作。他當年的作文我可能沒有見過,但根據我和他的書信往來記憶,他寫信的風格像一個律師,說完的話,一個字都不再多寫。但是他的個性又好像不是幹律師這一行的人。另一方面,我又發覺昌榮是一個骨子裡就不想當領導的人,只想按照自己的方式過日子。這種性格換做任何其他人都沒問題, 但他又是一個從小就被大家期待為領導,一個有組織能力,一個在同學群裡起帶頭作用和做一些貢獻的人,這是非常巨大的反差。根據我當年對他的了解,他本來就是不喜歡當領導的人。這樣的性格沒有錯與對,天生如此。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性格與主流期待不完全一樣,會造成某些朋友的誤會,認為他為人冷漠?
幾年前的雪梨,我隱隱約約感覺到氣氛有一些不太正常。他開始缺席同學的聚餐,我打的電話他也常常不接。
三年多前的雪梨,一次同學聚餐。催促了幾次,他還是來了。我見到他當時正經歷著一段相當艱難日子,我不敢多問,只能陪他說說笑笑,希望這些玩笑能讓他暫時放鬆一些……
再接下來的一次,他乾脆不再出席同學的聚會,電話也不接了。
一年多以前,一位從加拿大來的女同學到訪雪梨。昌榮參加了大家的活動。我看到有關消息,令人鼓舞。希望他能慢慢從這些不愉快的事情中走出來。
幾天前,噩耗傳來,他老兄在公車上因為突發疾病走了!
俱往矣!從1968年認識他開始,幾十年來我實際上和他有著很多的來往和聯繫。加上內人也是我們高中的同班同學,他的離世讓我們都非常難過。這幾天家中的話題一直在回憶我們和這位老班長之間的往事。有無比滑稽的、啼笑皆非的場面,有他幸福快樂的情景,也有聲聲的嘆息!但是回想起來,我們這位老同學人生的大部分時間是快樂的。
天下沒有完美的人生,老同學,老班長,聽說你已經歸信耶穌基督,如果真的是這樣,願你榮歸天家,主懷安息!
(2026.08.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