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12日 星期三

第666篇:《考驗》

本欄自1996年9月20日於《華僑新報》第291期開始寫第一篇隨筆《賞月》,至這個星期剛好寫到第666篇。西方迷信,認為666這數字不祥,起因是自《聖經》啟示錄的獸名數目,被稱為「魔鬼數字」;而中國人則有「三三不盡,六六無窮」的說法,是好兆頭,是大吉大利也。「六六大順」還被解釋成:心情順、身體順、家庭順、事業順、錢途順、感情順。東西文化的差異,可見一斑。

13年的漫長日子,畢竟走過來了,是凶是吉,冷暖自知。暫且不談凶兆迷信或吉兆數字,就談寫文章所遇到的種種考驗。包括時間、精力、體力、客觀環境等,還有一點,就是讀者的反應。

寫第一篇隨筆時,剛好是中秋節前,我大量引用古人詠月的詩詞,作為本欄開場白,目的是希望能以詩會友,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吟侶。後來,詠雪、詠楓、思鄉、離愁等篇目,都不斷在抄錄古人的詩詞,這條路子越走越狹窄,專欄逐漸成了千篇一律的影印機。適逢牛年新春,於是轉而寫肖牛、牛言牛語、似水牛年,又寫清明、端午、重陽,淪為寫節令的工具。經過一番掙扎,我開始明白自己應該寫什麼,就寫我自己知道的東西:我周圍發生的小插曲,我身邊親歷見聞的每一段故事,都是隨筆的題材。從此再也不靠拾人牙慧,再也不抄書,我終於找到了竅門。

我寫得最多也最愛寫的,是關於獵書、買書、藏書、書展這方面的題材,信手拈來,不費功夫。觀察社會萬花筒,攝錄塵世眾生相,體驗人情世故,描繪浮生百態,的確寫了不少。偶爾因特大災情、名人逝世、突發新聞現場直播,引發靈感,臨時將寫好的稿件抽出,將具有時間性的隨筆取代,報紙出街時,宛若及時雨。對某一事件公開表態,澄清誤會,闡明看法,毅然取決,不拖泥帶水,文責完全自負,不代表報社立場。不涉及宗教、民族問題的爭論,更是本欄一貫奉行的宗旨。

詩會成立後,我為了推廣舊體詩,一連寫了數十篇談詩論詞的文章,探討平仄、押韻、用典等詩藝,也引起很多讀者不滿。有朋友一見到我就迎頭痛擊:不要搞小圈子文學,別再用學術性的文章嚇唬人,我們水準低,讀不懂,還是寫寫身邊瑣碎事物吧!我當時已經訂下寫作計劃,打算寫一百篇,結果只好腰斬。就在詩詞研究搞得頭昏腦脹時,我騰出時間搞資料編輯,而且越搞越起勁,從帝王在位年頭,到各國歷朝末代皇帝,從世界各國政黨、政體、議會,到中國歷任駐外大使,從名人壽命錄,到名流配偶詳錄,從自殺人物錄,到女流、黑人名錄;最後還搞各國歷任總統、總理、元首,各國政變史,政壇人物大多不能善終。這期間,我的隨筆中有大量豐富的資料彙編發表。

隨著年齡漸老,體康開始轉差,大塊頭的資料性蒐集工作幾乎停頓。孩子也長大了,生活的步伐放慢,節奏減緩,多一些時間陪家人,每年也安排出外旅遊,隨筆的內容又轉變,多了生活情趣,少了學術教條。我的筆風也變得平淡無奇,沒有像過去那樣,每一篇隨筆配一首詞,而是更淺白無精美詞藻。我知道自己的衝刺期已經過,現在是緩和期,是趨於自然。如果讀者感到我寫的東西,就是周圍每天發生的雞毛蒜皮,那並不出奇。對於當年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激昂歲月,只成了追憶。這個轉變,還是家庭生活給我的啟發,看到朋友們從熱戀到步上教堂,最後竟然離婚收場,我悟出了道理:沒有了家的溫暖,沒有了親情,即使腰纏萬貫,也沒什麼快樂可言。所以,後期的隨筆,注重親情、友情、師生情、同窗情,對仇恨、深冤、批判、整鬥,反而因害怕而十分厭惡。

有位朋友說他一直剪存我十幾年的文章,也提出了許多中肯的看法。他說了一句話令我印象深刻:「文章是寫給人家看的,要是讀者不喜歡,你寫得再好,也不能引起共鳴,孤芳自賞,又有什麼用呢?」我讀他的信後,沉思了許久,才發現以前為了推廣舊體詩,不管讀者是否喜歡,連篇累牘,對他們進行疲勞轟炸,硬要連嚥帶啃吃下,結果是:人人「畏」而遠之。現在雖然文章沒有那麼風雅,他們愛讀,還如數家珍問起我家女兒的見工經歷、我的手機在墳場失而復得的怪異趣事。

杜甫吟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寫東西純粹是個人興趣,是業餘性質,從未在百餘萬字中賺取一分一毛錢,圖的是什麼?箇中苦樂只有作者自己體會。老師在網上開了博客,發表一篇爭議性文章,幾天之內,點擊人數超過15萬,而評論更多達數百條,有讚他是中國良心的,也有罵他是封建老朽的,甚至人身攻擊,他都平心靜氣,不卑不亢,一一作答;我問他,到底累不累?面對這麼多噪音,如何能一笑置之,應付自如?他說,將文章公諸於世,就成了公眾人物,就要有心理準備,隨時會有人向你開火。「豆腐青菜,各有所愛」,見仁見智矣!弟台何必看不開?

我要感謝《華僑新報》讀者們多年來不離不棄的支持。每次到楓華書市取信,總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只要有回郵地址,我一定立即回覆;是他們的來信,讓我經得起一次又一次嚴峻的考驗。
(2009.08.14《華僑新報》第96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