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18日 星期四

忽然人生——詩人白墨的回憶錄

(《華僑新報》記者‧唐淦)

編者: 現年57歲的白墨,原名盧國才。是蒙特利爾知名的文人,媒體專欄作家,詩人。

白墨先生會說國語、粵語、潮語,除了英語、法語外,還識泰、柬、越、寮等印支各國語言文字。寫作40年以來,所發表的詩歌,小說,雜文與未發表的編纂作品數目等身。1996年中秋節前,白墨開始以「盧茵」筆名在《華僑新報》開闢「麗璧軒隨筆」專欄,14年來寫了730多篇。1999年11月6日,他和幾個志同道合的吟壇詩友創辦魁北克中華詩詞研究會,11年來,在譚銳祥壇主的領導與白墨主編努力耕耘下,詩會於《華僑新報》開設了560餘期詩壇專欄,發表舊體詩詞萬餘首,創造了海外華人的一項記錄。他們對舊體詩的不懈追求也引起了中國大陸和臺灣詩壇的關注。為表彰白墨致力於文學創作和對中華詩詞研究與推廣數十年,創作豐碩,學養俱優,美國世界藝術文化學院經過審核後,通過授予白墨先生榮譽文學博士學位,並將於今年12月2日至7日在臺北召開的第30屆世界詩人大會上頒發。

像很多從當年柬埔寨逃離出來的華人一樣,出生於金邊的白墨顛沛流離,歷盡坎坷。他們沒有祖國,為了尋找一個安全的歸宿,在多難的世界中沉重浮生。本文記錄了白墨先生以前的生活,但並不具有任何代表性。

投奔西貢

白墨祖籍廣東潮州揭陽縣。上世紀30年代,為逃避戰亂,白墨的父親與眾多同鄉青年一起「過番」南洋,到柬埔寨金邊謀生。經過多年打拼,父親從進口公司「財副」(會計)、洋行「家長」(經理),到擁有了自己經營的雜貨店和洗衣店,一家衣食無憂。但不幸父親竟然得了心臟病,在與妻子先後生了8個孩子(5男3女,其中4男皆早夭)後,1953年生下最後一個兒子,即白墨先生。一年後,父親去世,享年43歲,遺孀未滿40就守寡。自此,家道開始中落,白墨與一個哥哥兩個姐姐與母親相依為命。

白墨從小就在中文學校上學,後來隨著教書的大姐到鄉下,回到金邊後,就由小學4年級跳班到6年級,小學畢業後升上廣肇惠中學,成了班上年齡最小的學生。初中畢業後到「端華」上專修(高中)。時值柬埔寨國王西哈努克與中國關係進入蜜月期,受大陸文革影響,全柬一片「左」潮,在全國華僑學校一時間頗受優待,白墨與其他華人子弟一起,讀紅寶書,聽紅色廣播,破四舊,甚至與父母劃清界限,成為毛澤東的海外「小紅衛兵」。哪料時局弄人,1967,美國遊說西哈努克政府關閉北越繞道柬埔寨武裝支持南越共產黨的胡志明小徑成功,西哈努克開始接受美援,導致中國不滿,兩國關係開始出現變化。柬埔寨政府出現分裂,三個左翼部長喬森潘,胡潤,胡寧脫離政府,跑到柬埔寨森林中,在波爾布特的幕後支持下,成立柬埔寨共產黨(紅色高棉)。西哈努克大怒,宣佈關閉全國華文媒體,限制華人勢力,禁止華人學校的左翼狂熱。華人學生只得在夜晚偷聽中央廣播電台,秘密中抄寫中新社新聞,自此學校的活動轉入地下。1969年,胡志明去世,西哈努克在赴出席葬禮時會見周恩來,經會談後中柬關係升溫。

1970年,美國支持朗諾(龍奈)發動「3.18」政變成功,西哈努克流亡北京,中柬關係徹底進入敵對。4月1日,朗諾政府下令封閉全國華人學校和華文媒體,5月中國關閉位於毛澤東大道的駐金邊大使館,很多華僑子弟隨柬埔寨左翼力量進入森林,與朗諾政府對抗。自此,柬埔寨全國左翼力量發展迅速,東北四省赤化。朗諾政府恐慌,在全國地區搜捕左翼人士,導致人人自危,全柬華人不得不捲入政治的無情漩渦,被迫選擇自己的政治立場和人生方向。時年17歲的白墨也和眾人一樣,不得不開始自己顛沛流離的人生。

為了躲避捕捉學生的白色恐怖,1971年端午節前,白墨前往越南西貢投靠大姐。在美國佔領下的西貢,白墨接觸到「自由世界」裡的各種資訊,白天在阮豸街「世界英文書院」上學,晚上到堤岸賽瓊林附近越興學校讀越文,週末到阮智芳大道向東島太郎學日文,並開始給《遠東日報》投稿。姐夫和大姐給予無微不至的關懷與照顧,並花了大量的金錢為白墨辦理華僑身份證以便可以爭取合法居留而不用去當兵。由於遠離家鄉,思想處在幾大波動中,白墨身體開始變得不好,經常求醫吃藥;在姐姐的關照下,到旅遊聖地頭頓「普陀山觀音菩薩寺」療養,該寺正興建一座18公尺高的觀音塑像,白墨負責為施工的工人計算薪金、簽收沙石鐵條等建築材料,每日吃齋唸佛,抄寫佛經,練毛筆字,繪製佛像,調養身體,遠離塵世。

1971年9月,林彪叛逃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戈壁裡,令白墨十分驚訝;1972年2月,尼克森訪問中國,當在電視裡看到尼克森與毛澤東握手的畫面,白墨像很多其他曾經深受紅色中國影響並一直堅信要推翻資本主義世界的柬埔寨華人青年一樣,信仰受到巨大衝擊,感覺政治騙人,理想幻滅,人生灰暗,終於變狂熱為內疚,變內疚為麻木。19歲的白墨將興趣轉移到文學上,只有文學,才能使人安靜,使人簡單,使人在這紛亂的年代中活下去。

讀書,學習詩詞寫作,給各大報社投稿,構成了白墨在那段時間的主要生活。為了深造越文,利用時間日以繼夜編寫《四角號碼中越大詞典》,手稿堆起來比人還高,越文之造詣一日千里。可惜未能完成,時局劇變,兩年餘編寫之心血毀於一旦。

1973年,在西貢過了兩年的白墨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紡織廠當會計;10月,接到母親來信,說二姐即將結婚,盼白墨回家省親。由於思念家鄉,也由於在南越一直無法成功獲得合法居留身份,白墨遂決定離開西貢,於73年底返回金邊和母親兄姐團聚。到了新山一機場,因為身份早已過期,白墨被南越當局在護照上加蓋「Cam tai vao」(禁止再返)的印章。

曼谷浮生

1974年,金邊已經兵臨城下,柬共切斷了通往首都的各條主要公路,與外界交通只有靠航空線。大哥利用包租貨機搞生豬運輸業,為金邊提供豬肉來源,生意滔滔,財源滾滾。而孤島金邊時常遭到柬共砲彈襲擊,砲聲、爆炸聲此起彼落,人心惶惶,母親擔心白墨的安全,決定將他再次送走,上一次向東去越南,這一次是向西去泰國。9月14日,白墨從馬德望經烏祖鎮柬泰邊界越境進泰國亞蘭鎮。是晚乘搭的士直接抵達曼谷,找到舅舅所開的塑膠廠時,已經是午夜12點。和平的曼谷,徹夜燈火通明,與黃昏6點後就黑暗、通宵戒嚴的金邊,真是天淵之別。

整夜無法入睡,翌日起床到樓下,舅舅還沒說話,舅母劈頭就問:「這是誰,為什麼在這裡?」舅舅解釋說是自己堂姐的兒子,舅母說:「是不是到這裡來混吃混喝的?去工廠幹活!不能亂說話,不然叫警察把你抓走。」原來,舅舅是個「妻管嚴」,舅舅說:「我留你也可以,但你不能亂走,要一直在這裡幹活。」

從第二天起,白墨就留在工廠,幹起了重體力活,歇工吃飯時如果吃得慢一點,飯就被搶光了。過了幾天,舅舅把白墨叫過來,說了一句:「這是給你的。」抬手就扔出了5泰銖,白墨手接不及,硬幣掉在地上骨碌骨碌滾到一個站立女工的兩腳之間。寄人籬下,忍氣吞聲,白墨只得撿起。

從此,白墨就在舅舅的塑膠廠當了工人,做牛做馬地幹活,每天依然給5塊錢,由於不會泰語,為了不被遣送,白墨話也不敢說,結果被工友們當成啞巴。白墨一想,這也不是長久之計,身無分文,吃不飽穿不暖,就將離家時媽媽給的一條金項鍊賣了,買了生活必需品,還花100銖買了一本蕭元川《中泰大詞典》,後來又買《暹漢辭典》和《泰英中大辭典》等工具書,發誓要學會泰語的白墨白天在工廠幹活,晚上回到自己住的小房裡拼命學習。

這樣又過了幾個月,思母之情油然襲來,1975年3月,白墨的母親到馬德望小住一個月,希望能與兒子相會,可惜由於當時還沒有居留紙張,白墨不能離開曼谷,母親等不到兒子,只好飛回金邊。幾天後的4月17日,柬共入城,金邊淪陷,朗諾政府被推翻,成立紅色柬埔寨,柬埔寨和外界聯繫全部中斷。整整過了一年,有親人從臺灣托來資訊,母親已於當年重陽節後9天去世。沒想到上次與母親在金邊波成東機場一別,竟成永別。

舅舅工廠裡的女工,很多都是從武里南府、四色菊府、素輦府來的,她們說「上柬話」,精通柬語的白墨很快就發現,泰語、寮語、緬甸語原來與柬語一樣都同一語源,其梵文、巴利文發音更十分相似,經過一段日子的自修,舉一反三,白墨很輕鬆就掌握了泰語,並能流利書寫、打字。6個月後,白墨看到當地中文媒體的一則廣告,招會寫中文的,就去應聘,結果被錄取,就去舅舅辦公室辭行,結果被舅舅和舅母大罵忘恩負義,只得放棄。為了讓白墨安心,舅母托當警總監的少將哥哥給白墨搞了合法身份。自此,白墨頂著Vichai Cholothorn的名字變成了泰國人,這時,白墨的泰語已經會了90%,竟然沒人能夠識別出來。

此時的金邊已成為一座死城,紅色高棉大肆搜捕,殺人如麻,尤其轉過頭來對華人大開殺戒,早已逃到馬德望的二姐,於1976年輾轉越境逃到泰國亞蘭鎮,一上開往曼谷的火車,就因不會說泰語而被當地員警以非法入境罪拘禁,扣押在曼谷移民局。二姐手裡拿著舅舅工廠的地址,移民局打電話給舅舅,要求用工廠做擔保,才能保釋。白墨聞訊,向舅媽下跪,乞求她開恩,誓言一定努力幹活,來報答大恩大德。舅媽終於趕到移民局將二姐一家擔保出來,姐夫到工廠做工,姐姐做家務。

姐姐、姐夫像白墨當年一樣在工廠做牛做馬,苦受盤剝不說,還得承受舅舅舅母的白眼,生活過不下去,白墨看在心上,痛在心裡,發誓將姐姐一家接出來。遂托一個朋友將姐夫接到春武里府廊艾泰豐糖廠,由秤甘蔗員工升至寫字樓記帳員。辦完這一切,白墨來到舅舅家主動跪下,說明情況,在一通痛罵之後,舅舅只得作罷。舅媽口硬心軟,還親自送二姐母子3人到鄉下糖廠與姐夫一家團聚。

姐姐一家順利逃離舅舅的掌控,白墨自己也看到了希望,又通過當地中文媒體的廣告應聘,一家牛仔褲工廠看到白墨中文很好,就招白墨去給老闆做中文秘書,每月3600塊泰銖,年底還有花紅,這簡直比舅舅所給的每月600銖飯錢多多了。白墨硬著頭皮再一次來到舅舅家,一進門先跪下磕頭,舅舅看到這次再也不能阻止白墨離開,就惡狠狠地說了一句話:你出了這個門,就再也別進來。然後把白墨趕出了家門。當時是1977年,白墨已經24歲了。

從此後,白墨來到新的工廠。老闆看到白墨努力肯幹,中文也好,深為器重。開始著力培養白墨,不僅出行帶在身邊,出入高檔場所,並經常讓白墨出國去辦貨,足跡遍及香港、台灣、新加坡、馬來西亞。一年之內,白墨從一個小小的中文秘書升到可以替老闆掌管全工廠的高級主管,甚至負責銀行賬目,手中掌管上百萬銖支票。由於曾經幾次幫舅舅度過支票無法兌現的危機,從此舅舅對白墨這外甥另眼相看,還因為順利通過貸款擔保,而將白墨當成座上貴賓,舅媽更客氣的大獻殷勤,禮貌的向白墨噓寒問暖、點頭哈腰。白墨更是投桃報李,努力為工廠效勞,老闆器重白墨的努力與忠誠,竟讓白墨在他的5個女兒中任意挑選,看上誰就挑誰,要把女兒嫁給他。

身上有了錢,在聲色犬馬的70年代的曼谷,從未享受過的如此生活的白墨,開始沉浸在燈紅酒綠中。由於花天酒地的生活,昔日為《中華日報》、《新中原報》、《泰商日報》等寫稿,都成了追憶,白墨儼然變成兩個人,出門有司機,身上有花不完的錢,一切都似在夢中。

定居加拿大

1979年秋天,工廠來了一人找白墨,是以前在柬埔寨的一個舊友。原來,他去泰南工作,因為友人被牽涉到毒品交易,而連累了他也被通緝,逼不得已來找白墨,想逃出泰國,要白墨找關係將他安排進入在離曼谷500多公里的素輦聯合國難民營。白墨將這位朋友兩兄弟帶到難民營,他認識營裡的一個小頭目,白墨曾經有恩於這個他。

難民營裡擠滿了從紅色高棉政權下逃難泰國的柬埔寨各地難民,其中有一部分是華人,這是聯合國難民署的特設難民營,專門負責將這些柬埔寨難民轉運到願意接受的西方國家。小頭目見到了白墨,自然肯幫忙。安頓好朋友之後,這個小頭目問起白墨的狀況,勸說白墨到西方國家去,總比在泰國好。到西方國家去?這是白墨從未想過的事,雖然二姐一家離開糖廠後成功移居到法國里昂,但是自己在曼谷好好的,無意到什麼西方國家。白墨敷衍應承著,但並沒有當真,當晚就返回了曼谷。沒想到這給小頭目給白墨當即找了個頂替的名字,叫廖東英,登記成難民。過了不久,有聯合國官員來營裡辦理申請,營中友人打電話找到白墨,叫他立即入營接受問話。白墨自己並無意當政治難民,不想離開泰國。朋友告訴他,很多西方國家比如美國,澳洲,加拿大等國家可以任選,白墨只得答應去難民營再看看。臨走前,白墨向對他有知遇之恩的老闆辭行,老闆聽到白墨要出國做難民,攤在沙發上一時無語。他對白墨說,其實自己身患頑疾多年,已經時日無多,希望白墨當倒插門女婿以後繼承工廠的生意。白墨聞言,當時淚下。只得勸慰老闆說,這次去難民營只是瞭解一下情況,還會回來的,就算真去了,也就是讀書,讀成之後還會返泰國。

就這樣,白墨頂著一個陌生人的名字再次進了難民營,被朋友安排到一個很多人擠在一起的住處。加拿大代表來接受難民申請,擺著兩張桌子,大多數人選擇了聯邦地區,在魁北克地區的登記桌前的人數寥寥無幾,根本不知加拿大聯邦和魁北克有何區別的白墨呆呆的排在隊伍中,只見魁北克那邊的黑人移民官正在向他招手,叫他過去,身旁的難友們對白墨說:「不要過去,那邊是講法語的。」但是也有難友說:「那邊工作好找,福利不錯,學習法語可以拿到生活費。」白墨聽到這句話,竟然走了過去。黑人移民官微笑著對他說,歡迎你選擇魁北克。隨後遞給白墨一張紙,簽過學習法語的「同意書」後,就可以成為魁省移民。黑人移民官問白墨有沒有一技之長,白墨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會什麼手藝,說會畫廣告,移民官說畫家沒有固定收入,突然想起大哥是搞生豬運輸生意的,就隨口一說,自己家裡是賣豬肉的,沒想到移民官大筆一揮,在白墨的登記欄裡寫下「切肉的」三個字,從來沒操過刀的白墨就成了會切肉的技工。

1979年底,白墨和其他有名字獲錄取的難友由難民營被轉送到曼谷,接受身體檢查,準備起程。1980年1月31日晚上10點多,白墨正在洗澡,突然有朋友急匆匆地跑來找白墨,叫白墨趕緊上飛機。一架飛往加拿大的航機剛好有5個空位,正在找人填補。去加拿大?白墨身上還沒擦乾淨,披上衣服,簡單收拾了一下,就隨著朋友來到機場,一架波音747正在機場等,上了飛機,沒有一刻停留,飛機呼嘯而起,經過香港短暫停留後,飛往了地球的另一端一一加拿大。

經過10個小時的飛行,飛機在滿地可米拉貝國際機場降落,下了飛機,進了Long Point軍營臨時收容中心,白墨就後悔了,正值隆冬臘月,外面一片肅殺,樹葉都沒葉子,廣闊的大地上雪白一片。在東南亞熱帶氣候住了26年的白墨見慣了鬱鬱蔥蔥,舉目無親,心情一片落寞,可現在也回不去了。

來到「圓點」軍營,這裡已聚集了上千號來自世界各地的政治難民等待安置。剛到的難民,先排成長龍洗澡,再接受體檢。工作人員朝他們頭上倒洗髮水,一個挨一個進入集體澡堂,洗完澡每人套上一件紙衣服,然後再次排長隊抽血體檢。體檢完畢,難民們獲分派衣物,然後被安排到集體宿舍住下。幾天後,難民們被送到滿地可La Salle酒店(現在改名為歐羅巴),移民官要大家想清楚自己的姓名,出生年月,可以更改,但只有這一次機會。很多難民申報的姓名都是別人頂替的。為了成功登陸加拿大,也有不少難民臨時做了假夫妻,兄弟,姐妹。現場一片混亂,為了今後申請自己的兄弟姐妹家人過來,很多難民重新申請脫離關係。為了今後能夠早日領取退休金,不少難民選擇了將年齡改大10歲,或怕被嫌年紀大不能上學,又有些人把年齡報小五、六歲。白墨更改了自己原來的本名:盧國才。

改完資訊,移民官向難民們培訓了辨認硬幣,打電話尋求幫助等內容,然後在HUTCHISON街給難民臨時租房,再安排難民們進入COFI學習法語,每星期發放60元津貼,除去租房子每週35元,14元月票,還有些零用錢可剩。白墨和另外一個柬埔寨人,一個寮國人住在一起,開始了在加拿大的生活。

700封情書

白墨在加拿大安頓下來,每日學習法語,適應當地生活,再也見不到政治的混亂和時局的動盪,也見不到黑社會和各色人等,脫離了紛繁堪擾的沉重浮生,開始了平靜的生活……

猶憶1979年中秋夜,白墨進入素輦難民營,由於可惜泰籍護照從此不能再使用,12月5日,他出曼谷,利用幾天時間又飛一趟香港看望親屬與朋友,前來接機的是前金邊廣肇惠中學的一位女同學,辦完事到了返回曼谷的那天,也是這位女同學送機。不料當天大韓民航因為韓國大雪,飛機晚點4個小時才抵港,在4個小時的候機時間裡,白墨與這位當年的女同學私定了終身。1980年抵加拿大不久,白墨來到位於唐人街的華人服務中心,問是否能將未婚妻辦到加拿大來,服務中心介紹了杜寶田神父,神父給白墨寫了一封信,白墨拿著信來到移民局申請。移民局告知,必須先有工作才能辦理家屬團聚,不得已,白墨結束了法語學習,找到一份工作,在伊莉莎白酒店擦地板。

在伊莉莎白酒店幹了沒多長時間,白墨就失業了。由於被誤認有切肉的技能,政府又給白墨找了份屠宰場切肉的行當。到了屠宰場才知道,新工人不能直接切肉,要從抬牛腿開始。一頭頭被屠宰好剝淨皮的牛從傳送帶上晃晃悠悠的移過來,下面的工人要接住切下來的牛腿,牛腿很沉,掉下來時一下子要抱住。前腿還好說,兩條後腿猛砸下來,力量小的根本接不住。在這裡幹了16週後,白墨又失業了。兩份工作加上剛好滿20個星期,可以領取失業金。

失業後,白墨繼續選擇找工作,1981年的夏天,人力中心通知白墨去加斯佩半島的一個小鎮Maria去當實習廚師,原因是當地小鎮一家餐館的中餐廚師得癌症不久於人世了,政府安排白墨去做中餐實習廚師,並解決80%的工資,還寄來一張100元的支票作為路費。到了那個小鎮沒多久,中餐廚師去世了,老闆也並不打算再開設中餐服務,白墨又失業了。

沒有持續的工作,就不能將未婚妻接來,不得已,還得繼續找工作。過了幾日,有朋友介紹白墨去幹另一個工,給出租車換計程表,一天可以掙50元,再加50元小費,這可是不菲的工資,白墨毫不猶豫就去了,每天站在寒風裡給計程車換計價器。就這樣經過兩個多月的打工,白墨終於攢足了飛往香港的機票。而未婚妻也收到了加拿大領事館的通知,取得入境簽證。

遠隔千里,兩地分居,白墨和未婚妻的聯繫全靠寫信。白墨每天最少給未婚妻寫一封信,多則兩到三封,而且都編號,以防遺漏,兩年內共寫了700封信,他也收到未婚妻香港來信五百六十多封。1981年郵局大罷工連續40多天,在香港的未婚妻在40天后突然一天之內收到了40多封信。

1981年12月初,白墨懷揣各種文件,飛往香港與未婚妻完婚。整整兩年,白墨堅持每天一封情書,最後一封情書正好第700封,竟然是在飛往香港的飛機上寫的。白墨親自帶著這最後一封情書,飛到香港,見到了朝思暮想的未婚妻。到了未婚妻家,受到了未來的岳父岳母接待,一起到廣州旅遊,他與岳父同住廣州東方賓館一間房,岳父對於這個未來的女婿提了很多問題,問他如果到了加拿大之後怎麼生活,怎麼供養他的妻子等問題。身上一文不名,未來工作不知為何的白墨,不知哪來的勇氣,嚴肅地說道:天無絕人之路!我會努力養家的,我會對她好的。就這樣,竟然通過了准岳父岳母的「考核」,決定將女兒嫁給白墨。是年聖誕節前夕,白墨和未婚妻的婚禮在香港舉行,翌日聖誕節正好是新婚妻子的生日,白墨新婚夫婦登上飛機,一起返回加拿大,他們將12月25日這一天訂為結婚紀念日。

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雖然很甜蜜,解決了相思之苦,但是日子過得更艱難了。白墨又回到屠宰場工作,妻子去讀法語。每天的接牛腿的工作繁重又枯燥。一天,兩隻牛後腿猛砸下來,白墨一個抱不及,被牛腿砸中,連人帶牛腿從二樓滾下來,摔傷了腰骨,只得工傷休假。

沒了工作,,日子如何過?正在此時,早年來加拿大、生活在亞省的姨媽給白墨來電話,希望白墨到加西去生活。於是,在與太太商量後,白墨於82年4月,乘搭灰狗巴士,用了4天時間,由蒙特利爾遷到寒冷的愛民頓市。到了加西,生活要重新開始,白墨每天忙著打工,整整3年,就呆在洋人餐館的廚房中當助廚、燒牛扒,生活勉強過得去。這裡沒有大城市的五花八門,除了打工,最好就是自修,白墨分期付款3年,買了一套《不列顛大英百科全書》,像王雲五一樣,從第一頁開始閱讀,這工具書一直陪伴白墨度過漫長的數十年。82年中,泰國牛仔褲老闆病逝,享年只有50多歲;83年10月,在曼谷的舅媽因喝太多酒,得了肝癌病逝,享年不到50。他們兩人先後辭世,令白墨對返回泰國的夢想成了泡影。

85年4月,有朋友在蒙特利爾邀請精通東南亞多國語言的白墨合夥開成衣廠,白墨又帶著妻子和剛剛出生的大女兒,驅車4千公里返回了蒙特利爾。

86年夏天,在香港的岳父的資助下,白墨自己獨資開了成衣廠,當起了老闆,聘請了幾個有經驗的工人,搞起了成衣廠的生意。開始生意還不錯,但逐漸成衣廠越開越多,競爭越來越激烈,利潤越來越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87年小女兒出生後,家庭和工廠難兼顧,妻子通宵在廠裡趕貨,兩個女兒病了也沒有時間回家休息,要家庭醫生登門來工廠看病;白墨無法再撰寫東西,每週在多倫多《快報》開的「無墨樓」專欄也被迫結束。88年底,在香港的岳母病危,在回香港奔喪完畢後,為了安慰妻子,白墨一家4口去泰國散心,江山依舊,人事全非,泰國的往事只能回味。前後一個多月才返回加拿大,經過這一打擊,白墨夫婦已心灰意冷,無心經營,遂於89年10月將成衣廠賣給準備「取消條件」的馬來西亞新移民,又變成了打工者。

安享人生

1991年,經人介紹,白墨找到了一個在熱水鍋爐廠給鍋爐噴漆的工作。這個工作是在特殊的工作間給一人多高的熱水鍋爐做高壓防銹噴漆,整個車間是全高溫環境,而且全是夜班,在華氏1600度的高溫裡,整夜要給鍋爐噴漆,工作環境異常惡劣。第一天去試工的工友第二天全都不來了,只有白墨一個人次日出現在工頭面前。

為了養家糊口,再難的工作也要堅持做下去。每天夜裡白墨就在這樣的工作環境中工作, 翌日淩晨到了家裡,已經累得連話也不想說了。就這樣,白墨一直幹到了現在,整整20年。

鼓噪單調而又處於高溫環境中的工作,多次工傷住院,使得還不到60歲,白墨就做完了兩眼白內障手術,同時,身體也未老先衰地長滿了老年斑。

1995年,趁魁北克第二次獨立公投,屋價狂瀉,白墨在聖米歇區買了一棟房子,住了8年,建立了自己的書房;2003年,白墨在LAVAL買了一間獨立別墅,偌大地庫藏書6000餘冊。

白墨在兩名女兒的教育上不惜一切投資,她倆都在法語私立女子中學畢業,都在英語學院上預科,也都在麥基爾大學拿到學位,大女兒又在法語蒙特利爾大學再攻讀法律,並考取執照正式成為執業律師。為了女兒的學業,白墨家中添購大量英法文書籍、電腦光碟等參考工具,不必到圖書館也可以完成功課。

隨著平靜生活的來臨,工作之餘,白墨沉浸在書房中讀書寫作。用他自己的話說,這是一個文人的回歸。他的「無墨樓‧麗璧軒」博客,將14年間在《華僑新報》發表的700餘篇隨筆,以及數十年來寫過的1400餘首詩詞全收了進去。現在白墨在為寫作出版自己的回憶錄做準備工作,也正在完成集多年心血的《人物生歿錄》、《鴛鴦譜》等補充修訂工作。

回想起半生顛簸,今日安樂,白墨在自己詩中寫道:

雪擁詩樓四壁書,夜寒獨飲暖蝸居。
少年狂野脫韁馬,今日沉浮漏網魚。
無欲無爭身尚健,不羈不懼筆何如。
難為劫後驚弓鳥,午夜夢回悸有餘。

又一首《鶯啼序──己丑年四月初七日五六生朝自述抒懷》

休嗟鏡中白髮,嘆年華虛度。乍回首、歲月蹉跎,幾番生死來去。逾半百、滄桑閱盡,如煙往事從頭敘。選一闕、長調抒懷,填「鶯啼序」。

念我先君,離鄉買棹,自揭陽南渡。抵柬域、散葉開枝,四三陽壽作古。忍遺留、孤兒寡婦,欲哭訴、仰天無語。問穹蒼:溫暖何尋?曙光何處?

故園動盪,戰火燃燒,恨腥風血雨。未十八、隻身逃越,暫避西堤;遠走暹羅,泰京落戶。忽傳凶訊,驚聞喪母,人間地獄悲歌泣,筆疏狂、利劍當空舞。招魂淚灑,悼辭憑弔慈娘,黃花遙祭荒墓。

萍蹤佛國,浪跡楓邦,喜賜余妻女。廿九載、移根駐足,立業成家;創會盟鷗,蘭亭雅聚。詩壇唱和,文場馳騁,滿城賡詠書盈屋;最難忘、是探親之旅。湄江兄弟重逢,知足粗安,樂隨貧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