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3日 星期三

第730篇:《放縱》

萬聖節晚上,扮鬼扮馬的小孩挨家挨戶敲門拿糖果,今年適逢星期日休假在家,我也和鄰居一樣,在大門口掛上鬼臉燈籠,又張貼蜘蛛網、獠牙大南瓜,頗有節日氣氛。外甥女帶了幾個孩子來,他們扮成吸血鬼、骷髏殭屍,全身黑色,還戴上枯骨手套,維妙維肖,幾可亂真。我家兩個女兒都成了大人,這玩意對她們來說,似乎已是遙遠的追憶。大女兒週日還在律師樓工作,有幾件案子要準備出庭;小女兒則忙著在廚房弄她拿手的好菜,來招待姑媽、表姐和眾表姨甥們。

看到滿街孩子出來瘋狂,萬人空巷,我的童心未泯,也很想學他們戴上鬼面具去搗蛋,反正沒有誰知道鬼臉後面到底是大人還是小孩。工作的壓力,教人喘不過氣來;生活的節奏,令人爭分奪秒;日曆一天天撕掉,越來越薄,剛過萬聖節,商場就佈置聖誕燈飾,一年匆匆,眼看又將到歲晚。時間的腳步能否放慢下來?夢想退休後憂哉閑哉的日子,該多麼令人嚮往、教人羨慕。

每年深秋,紅楓葉落滿地,百花凋謝,就是園藝最頭疼的時候。要用吹風機將草坪上的金黃樹葉吹成一堆,再吸進機內搗碎,這項工作一直以來都由我做,但今年實在抽不出時間。澆花淋草的數十公尺水管要收起;玫瑰花要修剪後鋪上厚厚泥土,加蓋發泡膠桶,保溫過冬;枯萎的花園要加土施肥,再剪最後一次草。年老是不能抗拒的定律,想做什麼就做的衝勁已大打折扣!我現在什麼也幹不成,只好打電話叫園藝專家上門;吩咐服務中心派人來幫我安裝車棚,因為我們幾個人曾經差一點被大風捲起;到隔壁付錢請專人為我們鏟雪,老伴說她再也推不動大鏟雪機。

與老師在電話中聊天,他老人家遠在4千里以外,時時來電噓寒問暖,令我這懶蟲心中過意不去。他問道:最近好嗎?見我發音咬字不準,難道牙齒痛啦?我支吾其詞:上週五晚上又工傷,嘴唇被75加侖的大油筒摔個正著,滿口鮮血,翌日腫得不敢照鏡子,不敢見人;想去醫院,一想到要在急診室等十多個鐘頭,我寧願回家吃消炎止痛藥。現在逐漸消腫,但瘀黑的嘴唇,倒像吸血殭屍。最麻煩就是吃這一關,也好!可以減肥,相信會瘦幾磅。幾位老師都勸我提前退休,不要幹到65歲。要利用還能走動的時候,到處去遊山玩水,換句話說,要讓自己放縱一下!

俗話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對目前的生活,我已經很知足,不敢奢望什麼。但如果能換個好一點的工作環境,不必捱更抵夜,戴月披星,則夫復何求?轉眼我在這家熱水桶工廠已經幹了整整20年,還有8年才滿65,究竟能否平平安安捱過餘下的8年?局外人肯定不明白,我的兩個女兒都是專業人士,一個是律師,一個是食品科專家,她們有高收入,我幹嗎還要打份牛工?我的回答很簡單:她們將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子女,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的負擔,所謂水漲船高,她們的應酬又多,開支也挺大,不應該把自己的女兒當成「搖錢樹」,那不是我的性格。只要我有工作能力,一定要自食其力,不會增添孩子的負擔;相反,如果有需要,在我能力範圍內,一定會幫助她們。更何況,如果有立遺囑,我所有財產都由她倆平分,肯定帶不走的。

老伴認真的對我說:你若肯放手,放縱一下,則今年年底台港汕之行,不要給自己任何壓力,除了不為「詩壇」組稿,最好連專欄也休息幾期,回加拿大後再繼續寫。我沒有立即回答她。於是她找出一段新聞,是關於中國大陸海關在過境檢查時,將旅客隨身攜帶的手提電腦當成新買的貨品,一定要繳納上千元稅款,令我震驚。猶憶兩年前我去廣州時,還在中國大酒店內上網寄稿,過邊防檢查站也沒有被刁難,但不知這段報導是否「以偏概全」,如果是真的就麻煩多了。

小女兒每天總是在算,還有多20幾天就飛。她上網租了臺北5晚酒店,和媽咪先離臺,我自己在臺北、宜蘭、花蓮等地全程參加詩人大會,直到12月8日才去香港會合,父女只相聚3天,她自己就提前飛回滿地可,結束假期返公司上班,又可以陪姐姐過聖誕節。這是她第一次與父母去旅行,心情格外興奮,買了一本英文「台灣」旅遊書,我只得幫她將地圖上的街名、景點名全譯成中文;又買一本攝影機指南,詳細了解如何操作Canon EOS照相機,以便出席世界詩人大會時可以派上用場。我知道她做什麼事都是那麼認真,一絲不茍,有我的追求完美之遺傳因子!

猶憶上次傷了肋骨,休假在家,悶得快要爆炸,老嚷著要醫生批准我返工廠,誰知老闆只准許我坐在飯廳看書,什麼也不能做,我天天吵著要坐出病來。人就是那麼微妙,忙的時候盼望有閒暇,一旦太過空閒就渾身不自在,總愛找點事來消磨,老人家笑說這叫做:賤骨頭!如果我提前退休,每天就會躲進書房,搞我幾部資料彙編,想睡覺就去見周公,想旅行就往機場去,不必顧慮時間不夠用,不必擔心老闆炒魷魚,但必須有個先決條件:要有足夠的錢!否則怎能放縱?
(2010.11.05《華僑新報》第102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