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6日 星期三

第752篇:《泣歌》


有英魂萬里夢中來,相逢淚沾衣。憶當年別後,腥風苦雨,分外悲淒。試問江邊白骨,亂葬築成堤。冷看湄河水,浪捲屍泥。

不忍回眸追泣,怕墓崗弔祭,野鬼哭啼。算忘年血債,何日滿冤期?恐孤魂、難平怨恨,念悼詞、天地共哀思。清明雨、洗滌舊夢,泛濫心池。
──八聲甘州‧清明遙祭高棉淪陷死難親友


清明已無淚,哭泣啊喚不回、喚不回滾滾湄江水;淚珠啊洗不退、洗不退劫後的傷悲。

今夜彎月如眉,分外淒美;遙望雨後星空啊我無法入睡,魂魄離開軀殼高飛,飛越萬里以外的故國山水,與母親相會。荒涼的亂葬崗啊陰風狂吹,鬼聲鼎沸;「魂兮歸來」的啼泣如雷,眼見不勝其數的白骨堆,已教人心碎,好酒好菜啊該拜祭誰?

仰天長跪,墳前舉杯,給母親斟酒請罪,說不出心中內疚與痛悔。母親眼中無淚,散髮亂飛,神情憔悴,遍體傷痕累累,身上衣衫破碎,由夭折的侄兒作陪。滄桑的臉掩蓋不住內心的快慰,雙手捧起酒水,邀來墳場周圍、流連的孤魂冤鬼,並允我痛飲乾杯,不醉不歸。奈何黎明將美景撕毀,更鼓在頻催;忍痛辭別諸鬼,帶著故鄉的血腥味,於珍重聲中歸回。母親送我一瓢湄江水,願我飲後長命百歲,年年清明記得故鄉枉死鬼,記得再回到她身邊相會;至於那夥不共戴天的惡匪,就讓歷史的巨輪把牠們輾碎,當牠們變成死鬼,再由冤魂們慢慢支配,嚐嚐因果報應的滋味。

年年四月,斷腸哭奠亡魂節。沉冤千古仇難雪。明日黃花,往事休提說!瀟瀟苦雨天嗚咽,浪濤沖淡湄江血。夜寒影冷風悲啜。人鬼相逢,話舊傷離別。

清明淚雨漲瀾滄,四月悲歌唱斷腸。斫斬殺誅三百萬,屠戕剮戮一千場。坑屍碎體沉冤谷,棄骨拋顱亂葬崗。筆刃文刀君莫笑,荊軻匕首刺魔王。

招靈故里淚傷春,薤露迴旋震鬼神。血海冤深深萬仞,骸山恨滿滿千垠。該譏玉帝驚妖孽,更笑閻王怕惡紳。雪恥何須菩薩助,丹心鐵骨醉紅塵。

仰天狂哭,試問停靈何處?那怕是一口三合板舊棺木,抑或只有半張破蓆入土,好讓孩兒唸幾句佛經超度,燒數張紙錢送娘上路。仰天狂哭,試問慈母埋葬何處?隨便找棵不知名的古樹,難道就是娘晚年之歸宿?雖說遠勝遺屍萬鬼谷,卻總教兒女畢生永遠痛苦。

仰天狂哭,可憐慈母死不瞑目,中年喪偶飾演半世寡婦,用淚水和汗珠哺育子女前途,甘願奔波勞祿含辛茹苦,娘應該長命百歲安享晚福。仰天狂哭,暴政如狼似虎,千刀萬剮的魁首怎能被饒恕?健忘的凡夫俗子快將忘卻曠古恥辱。血債血償此仇不報遭天誅,洗心革面誓將靈魂深處流毒永鏟除。

仰天狂哭,千萬爹娘死於無辜,枉鬼冤魂為何不大鬧地府,卻任由劊子手橫行如故;倘若觀音大士果真慈航普渡,又怎能忘記殺人魔頭逍遙法外尚未逮捕?仰天狂哭,煉獄歲月不堪回顧,誰能抹掉心中鄉土,扁擔山下尋覓親人枯骨,湄公河水洗滌歷史血污,高棉悲劇永遠不會成為明日黃花、老調新譜!

亂雪紛飛四月天,素花如縞白山巔。大地有情披孝服,神哭,淚珠凝結撒人間。萬樹禿枝悲月冷,風哽,夜空飄絮舞嬋娟。遊子夢迴冤滿腹,孤獨,清明愁緒聚詩篇。

又是四月,花開花謝,月圓月缺,卅六年前的浩劫,變得不再值得關切;虎口餘生的孤兒寡婦,不再斷腸泣血;忙碌和善良的茍活難民,不再悲慟欲絕;湄公河水依舊不停奔瀉,歷盡滄桑的吳哥窟仍然屹立如鐵。長埋地下的三百萬枯骨,也和萬千尊佛佗塑像一樣,全無知覺。

又是四月,親人永別,肝腸碎裂,卅六年前的冤仇未雪,難道就此草草了結?死裡逃生的幸運一群,不會將昨日忘卻;現實和世故的異鄉公民,不會良心泯滅;湄公河水依舊深紅如血,吳哥窟的菩提古樹已枯乾無葉。佛法無邊的釋迦如來也和大千世界芸芸眾生一樣,豈能全無知覺?

清明風雨伴愁吟,舊墓新碑亂雪侵。去國多年餘夢境,離家半世失鄉音。墳前盡灑孤兒淚,筆下空掏孝子心。一醉難除盈腹恨,悠悠往事烙痕深。

清明已無淚,哭泣啊喚不回、喚不回昔日故鄉美;淚珠啊洗不退、洗不退心靈的傷悲。
(2011.04.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