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4日 星期三

第804篇:《諒解》

擔任《詩壇》主編十二年,最大的收獲是結識五洲四海騷人墨客,素昧平生的吟友遍天下;除了增廣見聞,切磋詩藝,取長補短,更閱盡人生百態,體會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也深信老人家說的「一樣米養百樣人」之千真萬確。而最值得一談的,是詩友的寬懷「諒解」,給我鼓勵和鞭策。

由於詩會的宗旨是堅持以「平水韻部」為依據,對於用現代漢語押韻的詩作一律拒之門外,引起了不少人的反對;他們一致認為,現代漢語十幾億人使用,怎麼會出錯?並提出「今人不宜用古聲」,還引經據典,摘錄了國內大量詩家用現代漢語寫詩的例句,以印證其論說。我唯有一一回函,表示不能破例,不能將老祖宗留下的寶貴遺產毀棄,並斷言舊體詩是「戴著鎖鏈跳舞」的「少數人文學」,以難見巧,不同於大眾化的歌仔、民謠、快板、順口溜,的確是屬於「小圈子文學」。

每天收到許多來自國內不同地區的稿件,其中不少是詩詞學會理事、詩刊編輯,並得過「優秀詩人大獎」、「三百傑出詩人」特獎等等,但他們幾乎都犯了同一個毛病:用現代漢語押韻、以入聲當平聲使用。例如,他們總是將八庚韻的「榮」、「兄」與二冬韻的「容」、「胸」同押;將十二侵的「侵」、「金」與十一真的「親」、「津」同押;分不出一先的「圓」與十三元的「園」;也分不出一東的「隆」與二冬的「龍」。由於他們把入聲當平聲用,所以「活」、「國」、「佛」、「讀」、「吃」、「食」、「足」、「德」、「集」、「席」、「白」、「別」等都平仄錯亂。

我會先將「平水韻部」和「近體詩格律表」寄給欲加盟的投稿者,可以說,十有八九是泥牛入海,一去不回頭,偶爾有一兩個會修改後再寄來,但如果要求過嚴,他們就不再有回音了。後來,鑒於我實在沒有時間逐首詩去推敲平仄,我找到紫雲幫忙,她倒很認真修改,可惜投稿人再也沒有下文。我相信是過不了「面子」一關,所以對他們沒有多大期望。我每一次收到新人,都會將其電郵添加,而他們往往會寄來一大疊詩詞,有的多達上百首,並寄來數百字履歷,都是冠以名銜,有的一人身兼十幾個詩社的理事,僅僅開會就夠忙了,哪裡還有時間寫詩?我一般只讀十來首,就知道此君能否入選;如果一首詩押了四、五個韻,憑什麼能出任詩刊主編、詩社理事?真令人費解!

終於,我被罵得狗血淋頭、體無完膚,「惡毒」啦!「小人」啦!「有眼不識泰山」啦!「你們在海外不瞭解,在國內誰都用現代漢語,哪裡還會有人開口說唐音宋韻?」我當然是充耳不聞。

這些反正進不了詩壇門檻的「門」外漢,被他們罵也無所謂。而還有一些已經加盟,成了「詩友」的,也會大發雷霆罵娘,這就非同小可了。多年前他們寄來很多政治詩,有的是談西藏騷亂,有的是談傳聖火,有的是歌頌領導人成功訪問加拿大,有的是歡呼兩會成功開幕、勝利閉幕,有的是紀念六四,我都打回頭,並回函:詩會的宗旨不涉及政治,或不希望這聖潔的園地被政治污染。我當然知道每次大會一定會「成功開幕」,並一定會「勝利閉幕」,絕不會有意外;我當然知道加中領導人互訪的重大意義。相反,慰問汶川大地震、南亞海嘯、日本震嘯的詩詞,我們無任歡迎。

日前收到詩友來信,對「知我諒我」有了共鳴,表示諒解,令我十分感動。我深怕自己的直言得罪了好友,因為我已經到了「眾叛親離」的境界,身邊談得來的,一天比一天少;名副其實「獨來獨往,我行我素」。或問我有沒有後悔?回答是:俯仰無愧於心,行雷閃電不驚怕,有麝自然香,即使孤芳自賞也何妨?有緣成為知己,風雨巋然不動,是朋友就不會計較芝麻小事,心照不宣。

然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果平時沒有諒解,積久成怨,積怨成仇,一旦反目,翻臉成了陌路人,那才令人心痛。所以,諒解很重要,如果彼此都很珍惜這段友誼,就必須護持,否則,拉倒也不必傷心。我這麼多年也碰到不少錐心泣血、如雷轟頂、突如其來的刁難,但都如流水逝去,不留痕跡,心靈創傷很快就痊癒。問我有什麼靈藥?「菜根譚」!當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你所受的衝擊,就會化為烏有,因為本來就是「烏有」,生無帶來,死無帶去,又何必牽腸掛肚呢!

前輩說得好:世事緣來緣去,有緣就在一起,緣盡就各散西東,無牽無掛,何樂而不為?我還是希望「諒解」,但必須是同道,否則,白費心機。回顧我這六十年來走過的路子,結識過的人,他們的故事足夠我寫回憶錄。都說人生像走馬燈,舞台上扮演什麼角色,一早就安排好,不管你有多大本事,最後都要劇終下台。做好自己的本份,演好自己的角色,你以為每個人死後都會有人給你評價嗎?歷史的觀眾千百年,他們是否還記得你曾經出現在這舞台上?不管怎樣,能活著,就要活得快樂,活得「夠本」,活得「值得」!至於身後褒貶揚抑,由不得你做主,你已經走過一生。

今天是清明節,以此文遙祭陳淑霞女博士,今年4月11日是她逝世四週年,我會永遠懷念她。
(2012.04.06《華僑新報》第110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