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1日 星期二

第962篇:《瑣談》

這十天沒有開車,每天和老伴去公園散步,走了三千多步就到附近的麥當勞吃早餐,每次總是聽到鄰座一群退休老人在喝咖啡閒聊,見多幾次也就熟絡了。他們的話題還真豐富,海闊天空,東拉西扯,從門前草坪如何除雜草,到哪一種花應該種在樹蔭下,哪一種花必須有充分陽光;從加幣對美元匯率暴跌、物價不斷上漲,到哪一家超市在大減價。而聊得最多的,還是老年人的體康問題。

一位老太太說,她剛從鬼門關出來,醫生本來斷定她只有幾個月命,她在想,反正都快死了,錢留著也沒用,該花就花,能買就買,想吃就吃,要飛就飛,說走就走,結果,幾年過去了,她並沒有死去,醫生也覺得奇了怪了,怎麼會死不去呢?原來,心情愉快,真的能把病魔嚇跑!她繪聲繪影的描述,口沫橫飛,令聽者興奮,笑聲不停。我雖然半信半疑,但也知道病情可以被心情影響的道理,「哀莫大於心死」,如果求生意志喪失,連與病魔搏鬥的勇氣都沒有,想康復談何容易?

另一位胖老頭笑談他如何因軀體超重,要四個人抬他上救護車,醫生說如果他不減輕體重,下一次就沒有那麼幸運能出院回家,而是上天堂。他說自己食量很小,每餐吃得比小女孩還要少,至於為什麼那麼胖,天知道?大家又哈哈大笑,有的還笑出眼淚來。我很欣賞他們無拘無束的暢談,彼此坦誠相待,大家沒有芥蒂,想聊什麼都可以,而且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樂觀,沒有抱怨,沒有唉聲嘆氣,從未聽到他們談婆媳紛爭,從未痛罵子女不孝,也從未投訴孤獨老人缺乏關心照顧。

在我隔桌的一位長者,樣子十分蒼老瘦弱,我以為他最少七八十歲,他說去年剛剛領養老金,原來才66歲,一輩子在修馬路,烈日之下汗流浹背,還經常被駕車人士出示中指,他一笑置之,因為他也開車,知道上班族堵車之苦,他說,滿地可有「雪糕筒之都」稱號,到處修路,罵聲四起,怨聲載道,有啥辦法?「C'est la vie!」他也問起我的職業,我們都是藍領勞工,默默無聞,兢兢業業,不卑不亢,我在想,眼前這位修路數十年的老工人,不就是「為人民服務」的活榜樣嗎?

步行回家的路上,我與老伴聊起來加拿大卅七年的經歷。我們最近看了《我的前半生》電視連續劇,我想,如果由我來寫劇本,回顧從柬埔寨、越南、泰國、加拿大一甲子人生,生離死別,高潮迭起,肯定不比電視劇差。老伴於是催我,趁現在身體仍健在,記憶還清晰,思維未混亂,腦筋沒癡呆,趕緊著手寫回憶錄,因為不曉得突然某一天醒來,什麼東西都忘了,到時就悔恨不及啦!

老同學在朋友圈貼出鴿子孵蛋的一組照片,是在她家陽台空花盆拍的,她每次澆花時,就用手機拍下由產卵到孵出小雛鴿的整個經過,歷時十八天,而且還觀察出,鴿媽媽和鴿爸爸輪流用身體為孵出的雛鴿保暖的溫馨畫面。老同學頓時靈感奔馳,詩如泉湧,配以圖文,寫成五律,在同學圈中引來唱和,堪稱詩壇佳話。禽鳥有靈性,更何況是人?對那夥「禽獸不如」的人渣是極大的嘲諷。

明代《增廣賢文》:「鴉有反哺之義,羊有跪乳之恩。」環觀當下,能遵孝道者越來越少。曾經與幾位長輩閒聊,聽他們細述其朋友兒女的故事,聽後令人仰天長嘆,慨嘆孝道式微,德育難彰。有一位長者,因自知頑疾纏身,時日無多,將房子變賣,把錢平分給兩個兒子,自己搬到養老院;但死神並沒有把他召喚,而兒子也很少到養老院探望老爸。某一天,他想念孫子,喚出租車去兒子家,洋媳婦怕他不肯回去,不管大風雪,也一定連夜開車送走老人,並厲言警告今後不許一個人來訪,萬一死在家裡怎麼辦?回到老人院後,這位長者傷心欲絕,一病不起,沒幾天就真的走了。

另一位婆婆,將積蓄放在銀行,兒子要買大房子,苦苦哀求老媽把棺材本拿出來。剛開始還很孝順,每星期都有到老人院探望,後來一個月一次,再後來連續幾個月沒去,電話留言也不覆,直到有一天,接到醫院的電話,謂老媽病危,想見兒子最後一面,他才趕去醫院,這位婆婆見到兒子,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將一小包首飾交給他:媽媽就剩下這幾兩金,拿去變賣還銀行欠款,不用擔心,火葬費已經分期付款還清。這生死之別,令在場的一位護士哭成了淚人,原來電話是由她打去的。

所以,經濟基礎十分重要,身邊有積蓄,不仰人鼻息,看人臉色,花的是自己的錢,就不必依賴兒女。何況,孝順是發自內心的,也是由幼小培養的,要兒女孝順自己,首先就應該從自己孝順父母開始,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上行下效,這就是報應。如果自己對父母不孝,將來兒女也一定對自己忤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問題,假如兒女有困難,家財萬貫的父母一毛不拔,不肯幫忙,寧可遊山玩水,揮霍賭場,這樣的例子也聽說過。還有一個例子,是兒女每天不停工作,又要接送孩子,週末才有時間買菜做家務,抽不出時間去老人院,於是被人痛罵不孝,痛斥忤逆,他們的苦衷,又有誰體諒?「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凡事要先親自調查,才能下結論。
(2017.08.03《華僑新報》第138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