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8日 星期六

第1027篇:《詩話》

《全唐詩》沒有任何標點符號
寫詩講韻,填詞按譜,而「詩話」是總結前人創作經驗。《彥周詩話》:「詩話者,辨句法、備古今、紀盛德、錄異事、正訛誤也。」本欄寫過《詩品》,提及南朝梁劉勰的《文心雕龍》和晚唐司圖空的《詩品》,而章學誠《文史通義》也是學詩者必讀之課。還有歐陽修的《六一詩話》、嚴羽的《滄浪詩話》,都是必修之經典。填詞不能不讀王國維的《人間詞話》,當代詞家葉嘉瑩的詞論系列,是濃縮古人精華的佳品。家中藏書,詩話很多,但都抄自古人,很少有自己創作心得。

《滄浪詩話》中提及學詩的三境,很有見地:「其初不識好惡,連篇累牘,肆筆而成;既識羞愧,始生畏縮,成之極難;及至透徹,則七縱八橫,信手拈來,頭頭是道也。」《養一齋詩話》潘德輿也認為:「詩有三境,學詩亦有三境。先取清通,次宜警煉,終尚自然,詩之三境也。」由最初的咬文嚼字、堆砌麗辭、引經據典;隨之講究起承、追求意境、斟酌推敲;趨於平淡無奇、自然落墨、返樸歸真。讀名家佳作,淡如白水,轉合無痕,一詠三嘆,回味猶甘。已不需要翻查詞典,更不用冗長註釋,沒有通篇艱澀生詞,絕無費解難明僻字;如果一首廿八字的七絕,必須用上百字的註解,這樣的詩作,如何千古流傳?一個人人都讀得懂的字偏偏不用,去《康熙字典》中搬出沒人用的古字放進詩中,藉以說明自己學淵識博。所以,「周延」很重要,淺白不一定就不是好詩。

賀知章《回鄉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消磨。惟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賀知章辭官回家、正式入道修煉時已是八六高齡,他的詩淺白清新,全無典故。陸游《示兒》:「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這是陸放翁臨終寫給兒子的絕筆,時已八十五歲,他一生至少寫了三萬多首詩,《劍南詩稿》總計9138首傳世,他的詩已到爐火純青、隨手拈來的境界,全無斧跡刀痕。于謙《石灰吟》:「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吟詠石灰,借物喻人,托物言志,以物寄懷,是深入淺出的典範。

詩雖淺白但絕非膚淺,詞雖樸素但絕非粗糙。修辭煉字,切忌浮誇華麗虛空詞藻,下筆成詩,最嫌做作矯情濫造題材。有些詩作,題目只改一個字,可以寫十來首,從第一首到最後一首,分不出「抒懷、感懷、書懷、寄懷、舒懷、暢懷」有何差別,也看不到「感詠、感賦、感吟、感懷、感興、感抒」有甚不同。每次我收到這樣「多產詩人」的洋洋數十首鉅著,都敬而遠之,雙手奉還。
《全唐詩》
忝為詩壇主編廿年,拜讀諸公大作超過兩萬首,是否好詩,一讀便知。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作者姓名,如果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示人,又怎麼敢對自己的詩詞負全責?有些新詩友寄來的詩頗有水平,但由於是「風中紅葉」、「萬水千山總是情」、「我是我」這樣古怪的筆名,如此「來歷不明」的詩詞,不尊重自己的名字,不尊重自己的詩作,只能拒之門外。必須嚴肅的指出:詩詞創作,是中華傳統文化,是國粹,是神聖的、高雅的,「詩壇」是塊弘揚古典詩詞的淨土,由不得被污染。當然,慣用筆名本來應該可以繼續沿用,在私下交往,我還是自稱白墨,喚馬新雲為紫雲,但為了矯枉過正,我們只好要求所有詩友使用真姓名,這是個很無可奈何的決定,希望諸君能諒解。
陳國暲老師手抄《寒香燕詞草五百首》
近日有詩友問及舊體詩詞是否應該加上標點符號,這個問題令我想起陳國暲老師生前說的話:「雖然古人是沒有使用標點符號的,但我的詞是寫給今人讀的,凡是押韻的地方就用句號,其他沒有押韻的地方用逗號,一個長句中間有停頓,就用頓號,至於問號、感嘆號,用不用都無所謂。」陳國暲老師手抄《寒香燕詞草五百首》,標點符號一清二楚。手頭上有《全唐詩》兩大巨冊,沒有任何標點符號,讀者要一面讀,一面用筆逐句點註。目前仍有兩位詩友給我寄詩,一向都不肯用標點符號,我每次編排,都要逐句加逗號、句號,頗費周章。在他們來說是「復古」,但報紙畢竟是給今人看的,沒有標點符號,讀起來很不方便,希望他們能體諒編輯的苦衷。至於問號、感嘆號,見仁見智吧!以此類推,填詞除了詞牌,副題會用破折號,這也是「前無古人,後有來者」之舉。
高壽孝詩集《北山耘埆》
時間過得真快,魁北克中華詩詞研究會跨入第二十個年頭,「詩壇」跨入第850期,上期收到李肖華詩友之賀詩,今期陸續收到姚洪亮、蔡麗華、郭亨青、鄭懷國等的詩作。2019年11月6日,詩會將迎來廿週年會慶和「詩壇」第900期,回首走過的二十年,歷盡風風雨雨,送別年年月月,江山依舊,人事依然!有一點從未改變的,就是詩壇嚴格遵守「平水韻部」,格律詩堅持「一韻到底」,絕不妥協。朋友問我,詩壇還能堅持多久?我的回答始終如一:只要《華僑新報》在,《麗璧軒隨筆》在,我還在,「詩壇」就在!這篇不算「詩話」的隨筆,因為與詩有關,題目就叫「詩話」吧!
(2018.12.13《華僑新報》第145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