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6日 星期一

第1048篇:《憶述》

數年前本欄曾寫過《崇拜》、《往事》、《流毒》、《往昔》等多篇回憶錄文章,都是憶述學生時代被赤禍紅潮迷惑的歲月。今年四月初五,是先父逝世65週年,又勾起我對舊事的點滴追憶。

由於自幼失怙,家道中落,寡母含辛茹苦把我撫養,由開雜貨店、洗衣店,到祝融神光顧,多年心血付之一炬,我的童年是在母親的淚珠和汗水中泡大的。也因此有憤世疾俗的不平衡心理,對世道的不滿,造成對美麗謊言的憧憬,在「懷疑一切、打倒一切」的思潮衝擊下,我很快就因為出身貧苦階級而成了重點培養的「革命接班人」。在別有用心的極左教育高層眼裡,我的敢於造反、絕不畏縮,給他們看到了一絲「希望」。我與校內一大批「積極」、「進步」的熱血學生,口中毛語錄,手中紅寶書,堅信「農村包圍城市,最後奪取政權」的理論,做好為柬埔寨革命獻出「第一滴血」的思想準備,分分鐘「嚴陣以待」,等待一聲令下,赴前線「衝鋒陷陣」,拋頭顱灑鮮血。

當時從廣肇惠初中畢業後,到端華升高中(專修班),就像從紅色根據地調到赤色蘇維埃那麼興奮。那是1968年9月,新疆、西藏兩個自治區革命委員會成立後,實現了「全國山河一片紅」(除了台灣),我們這群幼稚的學生,15歲就已經「自我感覺良好」,組織宣傳隊,到鄉下給柬埔寨農民講「革命」道理,到橡膠園去派發我們自己翻譯的毛選有關推翻政權的篇章。過去在廣校,每天上課前讀報,都是《棉華日報》套紅的毛澤東接見紅衛兵大幅報導,如今到了端華,就不僅僅是讀報,而是小組學習班。1969年4月召開的中共九大,林彪的政治報告又長又臭,我們「時事組」晚上收聽「中新社」手抄,當時還沒有影印技術,除了在蠟紙上用鋼筆刻寫成油印底版,還用過底紙抄寫一式多份,然後足足學習了一個多月。文娛組排練「忠字舞」,跳的每一個動作都用毛澤東詩句命名:「金猴奮起千鈞棒」、「四海翻騰雲水怒」、「敢教日月換新天」等。如今回想起來,專修班那兩年,到底學到了什麼東西?古文觀止?詩詞歌曲賦聯?來來去去,除了毛澤東37首詩詞,就是魯迅、郭沫若、魏巍、臧克家。而「兩報一刊」長篇社論,成了我們拿來「武裝思想」的工具。

日前與老伴聊天,我沉澱在腦海裡半個世紀的一段難忘經歷忽然又浮了上來。1969年9月2日,胡志明在北越國慶24週年時逝世,為了不影響紀念活動,越南勞動黨決定將其逝世「推遲」,在翌日才公佈為「9月3日」上午9點47分。消息傳來,我連夜趕畫了一幅胡志明的黑白鉛筆畫,還記得當時用棉花將他的山羊鬍鬚先染黑,再用小刀把橡皮擦削尖,在黑鬍鬚上逐一畫出白線條來,完成時天已大亮。9月4日那天晚上,我和幾位「死黨」聚集在我家天台,每個人手臂上綁了一條黑布,是我從母親舊衣服上剪下的,大家圍了小几,上面是我畫的胡志明肖像,畫像右上角,還貼了一條黑布,然後,我朗讀了大家一同起草的「致越南人民慰問信」,當然都是革命口號加毛語錄之類的教條,整個儀式大約一個鐘頭。最後大家一起騎自行車到北越大使館送交信件,只見戒備森嚴,原來是各政要去大使館出席簽名儀式,我們這些黃毛小子哪能進去。只好把信塞進門外信箱,大家朝裡面的方向鞠躬,然後各自回家。後來才知道,西哈努克親王到了河內出席國葬,與周恩來在機場會面的,還有蘇聯的柯西金。一回到家,媽媽就追問我去哪兒?為什麼手臂還帶孝?家裡自從父親逝世後,再也沒有為誰帶孝過,到底胡志明是你貴親?他是你的恩人?他養過你一天嗎?

屈指一算,胡志明死去正好半個世紀,我到今天耳邊還依稀迴響母親的責問。事過境遷,與我一起向胡志明遺像鞠躬的袁、黃、蟻、朱、蔡諸同學,都在柬埔寨那場人間浩劫中失去了寶貴的生命,他們到死的時候也萬萬沒想到,自己的理想和抱負,竟被赤柬的暴政所摧毀;他們更不會相信,50年後,那些頭頭們不但沒有被革掉命,有的是紅色資本家,有的是腦滿腸肥的高幹;他們也不會相信,當年理想中的天堂,今天是人人向錢看,有錢就有權。嗚呼!我那幾位忠貞純正的革命同志!

所以,我2008年底到胡志明市探望國良胞兄,在《探親之旅》日誌中,始終都用「西貢」;即使到了今天,我還是下意識的不會使用「胡志明市」。然而,還有為數不少的同學,雖然經歷了生與死的考驗,閱歷了煉獄的浴火重生,來到自由世界,安享晚年,卻很快就忘卻身上的傷疤,又重蹈覆轍,故態復萌,唱起紅歌,高喊口號,充當傳聲筒、急先鋒,怎不令人毛骨聳然,不寒而慄?

「前世不忘,後事之師」,高棉「4.17」金邊淪陷,多少無辜生命喪失。家母誠心禮佛,從不殺生,勤勞刻苦,捐贈大量藥品給「解放區」,為了讓兒子能遠離危險,將我送往越南,又送往泰國,最後死在赤柬暴政下,連一口棺木也沒有,葬在什麼地方也無從尋覓。過去,每年5月5日,我會紀念馬克思誕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無知,我會在回憶錄中,繼續憶述可怕的當年!
(2019.05.09《華僑新報》第147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