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22日 星期六

第624篇:《往昔》

農曆8月26日那天,是國良胞兄65歲生辰;凌晨6點鐘放工回來,匆匆上樓休息,未10點醒來,撥長途電話去越南西貢(現改名胡志明市)。大哥哽咽了,他說知道我今年聖誕節假期會去越南,比中頭獎彩票還要高興,我在電話中聽得出他顫抖的聲音,兄弟倆闊別快35年,太久遠了!

大哥比我大10歲,是精明能幹的成功商家,柬埔寨一場浩劫,令他失去了一切,包括母親、兒子和所有家產。蒼天有憐憫之心,大哥輾轉逃難到越南,幸好有大姐照顧,緊急醫治病危瀕臨死亡邊緣的侄兒,又在鄉下買塊耕地安置他一家。屋漏偏逢連夜雨,無情洪水將田園淹沒,大哥再逃亡堤岸,憑他的智慧和毅力,很快又東山再起。如今開飯店,生意滔滔,比我這工字不出頭的要強。

或許離開家太久的緣故,我印象中的柬埔寨已日漸淡忘;往事依稀,卻一天比一天模糊,能記得起的,也不是很多;反而在越南、泰國那幾年,印象最深刻。媽媽說,我是在柬埔寨金邊楊文典產房出生的,我的童年是怎麼樣度過,也想不起來了,好像4歲那年,家裡一場大火,將雜貨店焚燬,記憶中我還和媽媽在警察局過一個晚上,聽媽媽說,我一直在罵,罵累了就睡,睡醒又哭又罵,我說長大了會去當兵,拿槍殺死抓我和媽媽的壞人。其實當時是為了安全理由,怕鄰居趁火打劫,所以將我們「保護」,第二天一早就放了出來。那天慶祝大姐金婚時,令我回憶起姐夫50年前到我們家時,我還是未懂事的5歲小孩,自幼喪父,所以我一直當比我大20歲的姐夫像自己父親。

還記得大姐在鄉下教書,她教的每一班我都上,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小學是怎麼讀過來的,連畢業證書也弄丟了,就考進廣肇惠中學,我7歲才讀書,由於跳班,竟成了班上年紀最小的學生。後來大姐隨姐夫回去越南,大哥自己闖天下,我和媽媽、二姐相依為命,我從中學起一直是免費生,廣校畢業後考進端華專修班,文革紅潮衝擊海外,「又紅又專」的學生時代,除了毛澤東語錄、詩詞、四卷,就是魯迅、郭沫若、魏巍,物極必反,所以至今對「誰是最可愛的人」等毛骨悚然。

1970年3月18日柬埔寨發生軍事政變,西哈努克逃亡北京,「進步愛國」學生紛紛跑進「解放區」拿槍,為柬埔寨「革命事業」流血犧牲。時局逐漸惡化,龍奈政權到處逮捕「左派學生」,媽媽知道我遲早會進森林拿槍,叫大哥想辦法把我弄去越南。當時我被「母親的眼淚可以埋沒兒子的前途」這句話洗腦,死也不肯走,軍警經常來家搜捕,媽媽連哭帶哀求,我畫了一幅水彩觀音菩薩,上了開往越南西貢的404出租汽車,果然一路平安。姐夫是位紡織廠的高級漂染技師,房子自己畫圖興蓋,生活條件很好;大姐花了一筆鉅款為我搞外僑居留手續,還供我進「世界英文書院」唸書,母親和二姐也來過幾次,我在越南終於定居下來。每天為《遠東日報》投稿,除了上英語,晚上還補習日語和越語,又自編「四角號碼中越大辭典」,手稿堆積超過一公尺,日子過得十分寫意。由於身體虛弱多病,每次不舒服,姐夫特地從廠房趕回家送我去求醫,也不知打了多少針,吃了多少藥。後來,為了修養病體,我到頭頓風景區為「普陀山觀音菩薩寺」創建一尊18米高的觀音菩薩任會計一職,負責計算建築工人薪金,簽收建築材料,兼抄寫佛經、繪畫佛像。這是畢生難忘的一段回憶。台灣白聖法師曾到此,由我當翻譯負責接待,當他知道我的筆名中有「白」字時,搖頭嘆息曰:天意!天意!因為,他的輩份太高,我因「白」字而與白聖、白岡、白雲等平起平坐,奈何!也許因為這樣,我一直沒有皈依,當然更沒有剃度出家。此次返越南,我一定要去頭頓,看看這尊白色的觀音菩薩。1973年底,二姐與張清老師的胞弟在柬埔寨結婚,我於是離開越南,搭飛機返回金邊,媽媽和大哥去波成東機場接機。1974年9月,我在機場與媽媽、黃野仁(志軍)同學告別,飛往西北馬德望市,住在張清老師家;9月14日,越過烏祖鎮柬泰邊境進入亞蘭鎮,當晚12點抵達曼谷,定居暹羅,投靠未曾見過面的舅父。誰會料到這次告別,竟與媽媽和野仁同學永別。

1975年4月17日,柬共進入金邊,數以百萬人被驅趕出城,媽媽因瀉肚子,無法獲得一粒止瀉藥,不幸於1975年農曆9月18日逝世,小侄兒映豐也夭折。媽媽辭世的噩耗,我這兒子竟延至1976年初才獲悉。今年是先母罹難33週年,讀周得高新書《我與中共和柬共》,對33年前那場導致數百萬人死亡的人類大浩劫,有更深一層的認識。尊重歷史,就應該實事求是,就應該承認柬共屠城暴行,而不是矢口否認,或隻字不提,或以「明日黃花」來輕描淡寫。同學中不少人中毒太深,至今仍沉迷於昔日「唱支山歌給黨聽」的歲月中,對柬埔寨的痛苦歷史,避而不談,真令人心寒齒冷。

柬埔寨、越南、泰國、加拿大,我的大半生都在這裡度過,我的柬語、越語、寮語、泰語至今每天都還在使用,我的風雨生涯,大起大落,所幸一如白聖法師所祝福:逢凶化吉,善哉!善哉!
(2008.10.03《華僑新報》第91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