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2日 星期一

小民吶喊(余良)

小民吶喊(余良)
科技發達,國家拉近,地球縮小,人們把地球形容為一個村子,人類共同生活在一個小村裡,彼此生死與共,便有「地球村」之說。
地球有高山峻嶺、汪洋大海,浩瀚森林,無垠沙漠,將之形容為村子,太小了。人口七十多億,近兩百國,壁壘森嚴,明爭暗鬥,戰爭四起,各行其是,分明不是小村子。
國家有大、中、小、強、弱,各有優勢或長處。但率先出現「東大」之說,未聞「西大」、「南大」和「北大」,更有「弱小就要挨打」,「弱國無外交」之斷言。似乎大必強,小必弱。
如此看來,柬埔寨面積約十八萬平方公里,半個多世紀前,人口只有七百萬,屬於「東小」。華僑近六十萬,也無足輕重,其中大約有兩千名熱血極左者,響應毛主席號召,借著抗美戰爭之機會,支持世界革命,為實現共產主義偉大理想,忘記祖輩漂洋過海逃生求存的初心,離開至親,背離家庭,走上捨生忘死、誓要死得「重於泰山」之路。歲月久遠,又弱又小又少,何況還有「歷史已謝幕」之說,可憐他們全都不是流落四方,就是白死了,不但被拋棄,也羞於啟齒了。
所謂兩千人,指從秘密到公開的「華僑革命運動」有八百多人,留在白區搞地下工作的近百人,另有約一千多人是直接參加紅色高棉組織。
《印支華人滄桑歲月》和《穿越柬埔寨戰爭的歲月》兩書中披露,柬埔寨「華運」領導層,是早年來自印支抗法時期的越南華人革命老幹部,從祖國派來、或在柬國發展出來。高山是公開的最高領導,來自「東大」;郭明來自越南,先後具有越中黨員身份,才是真正最高領導。華運有五個常委,除了郭明,負責東北大區是高山,東南大區是史丹青,西北是陳聲,西南是李琳。另有多位特委,其中有前《棉華日報》記者周德高、柬華農場場長文敬田。大區以下的多個中區各有一位領導,東南中區的領導是前柴楨市校長葉舟。中區下面是小區,華運基層的幹部,絕大多數是原華校校長、主任。除了周德高,其他人是化名。
郭明從不公開露面,他活躍於越柬兩國解放區。抗法時期,他曾與黎筍等越南高層革命者並肩戰鬥,藏身於同一個戰壕。越南排華時,他沒受牽連,還通過越共中央擔保一兩位華運幹部出獄。
一九七一年六月,史丹青到東南二十四區視察,在一次對華運人員講話中透露,「華運」有四十年歷史。前身是越南的印支僑黨,中柬建交後,由祖國駐柬領事領導,其任務是在僑社中從事愛國教育,宣傳毛思想。戰爭爆發,「華運」接受指示,發動群眾投奔解放區,支持後方建設,宣傳抗戰。具體工作是華文教學和當赤腳醫生,也為高棉農民服務、發展黨團組織。以「社員」之稱謂代替「黨員」,「隊員」代替「團員」。
西哈努克親王執政時期,華社在「文革」時期成為「滿天紅」:華文報章成了海外《人民日報》,社團是極左團體,學校是培養革命接班人基地。學習毛主席著作成為潮流。其聲勢超過印尼和緬甸排華前的年代。這全是「華運」「功績」。
上述最高領導層中,郭明、周德高、史丹青、文敬田等多人後來的立場、人生觀已全然相反。十多年前,五位前華運領導核心從遠地搭機前往在新墨西哥州文敬田家裡聚會,對過去的極左作為、害人害己作深刻檢討、反省。在洛杉磯,絕大多數前華運人員也完全改變立場,悔不當初。郭明於一九六八年回國,回歸組織,但後來脫離組織,移民澳洲,還加入輪子功。有人說他從一個極端到另一極端,有人誇獎他頂天立地。大概二十年前,他到美國探望老友,親口對我說:「我們不該被利用。」
史丹青在給我的信中說:「我們當年害了多少年青人!」他為拙著《紅色漩渦》寫了前言和後語。文敬田為《紅色漩渦》提供寶貴資料,並寫下「此書的出版,我比你還高興」的留言。因組織關係,在紅色高棉時期通過特殊渠道回國的還有周德高和高山。周德高後來通過香港移民美國,他竟然是駐柬地下情報員。他後來出版一本書自揭身份,敘述其過程。五人中只有陳聲仍然立場堅定。他在越南坐牢十年,移居加拿大時,因護照被越南當局蓋上「特殊政治人物」字樣,被限制十年內不得出國。二零零六年,我前往加拿大,他為我這個後輩做了許多「愛國思想」工作。高山回國後住在廣州,享受處長級待遇。李琳,作為前柬國最大華文報章《棉華日報》社長,一生貢獻於越南和柬埔寨的老革命,也在越南坐牢十年,移民德國後成了革命棄兒,郁郁而終。五個常委,除了高山,四個移民西方。「革命」立場方面,兩個「叛變」,一個堅定,一個隨境而安,一個固守空門。
「華運」領導層中,有一位移民澳洲的前民生中學林老師,在紅區改名「紅衛」。他是堅定的「紅色捍衛者」,夫婦倆投奔紅區前,把一對小兒女留給金邊的老雙親撫養。紅色高棉下台後,老少四人全都沒有音訊,至今膝下空虛。我曾與他同住一處,有長年交往。未聞他對失去子女有何痛心、後悔,反而一如既往不斷對我進行「思想教育」。一九七九年,他在逃難路上對我說:「現在柬埔寨從階級鬥爭轉入民族解放戰爭。將來取得抗越勝利,又要進行階級鬥爭。」在大飢荒歲月,許多人已不再閱讀毛著,他是唯一例外。新冠肺炎期間,他在墨爾本給我發來微信說:「政府分給的食物、用品太多了,吃不完,用不完。真不好意思。」
儘管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有人仍然對人性、親情、文明、中華傳統文化嗤之以鼻。
下面敘述眾多華運血淚斑斑「小人物」中的十位。真人實事、有代表性、震撼性、親人牽掛、有冤難伸。要公平正義,就不能遺棄「小民」。他們在遭害之前,必是竭力吶喊「冤枉啊!冤枉啊!」
一,高傑。東北省會桔井市中山學校體育老師。他長得英俊、形象開朗,中柬文俱佳,精明幹練。一九七二年中國國慶,他在學校一間課室高唱「延邊人民熱愛毛主席」。歌聲嘹亮,清脆悅耳,感情豐富,充滿感染力,全場近百人,人人喝彩。那年,紅色高棉政權為強迫華僑種田,嚴禁米谷賣買,「華運」不知如何在距離市區二十多公里的農村購買三大麻袋白米,我和高傑、吳世清被分配騎單車前去運來。路上有一個紅色高棉哨站,三個哨兵遠遠持槍守住大路盯著我們。高傑悄聲吩咐我們不要開口,更不能說中國話,由他前去應付。只見他大方走向哨兵,點頭哈腰之後,逐一給他們送上一根香煙,再說一些得體、討好的話,嚴陣以待的哨兵居然放過我們。
我當年來自東南農村,和吳世清被分配前來向原中華醫院大醫生學習西醫,課餘時間從事種植勞動。有僑胞借出一塊地,我和高、吳兩人前往開墾。高傑自始至終幹勁十足,揮鋤有力,連續多個鐘頭,毫無疲態。我們兩人雖也年輕力壯,卻已精疲力竭,真是汗顏。我相信他是用「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指導行動。
我也多次見到他和當地青年蹲在地上「談心」。在戰爭年代的革命大潮中,「談心」當然是「思想教育」。
他是華運青年典範,東北區華運人員幾乎無人不曉,人們都親切叫他「小高」。我自認思想落後,自慚形穢,只問過他的年齡,他說:「二十七歲。」
且說華運進區後,各區先後被紅色高棉取締,西南最早發生大逮捕事件,形勢緊張。為了自保,各區先後被逼宣佈自行解散。事關重大,必須回國請示,為集體尋找出路。由高山、文敬田、一位女醫生和勤務員高傑四人,於一九七三年底出發,經老撾邊境、北越「胡志明小道」,歷經艱險、爬山涉水,大半年後回來,卻沒有向集體彙報,祖國怎樣處理華運的事?幾百人何去何從?原來,國內的指示是:「立足當地,參加到柬共隊伍中去。不能一哄而散。」兩位領導認為國內組織脫離實際,加入紅色高棉等於送死。故此不敢把指示下達,但高傑對此十分不滿,認為他倆隱瞞祖國的指示。他自作決定,毅然自行離開「華運」,主動參加紅色高棉隊伍。從那時起,我們再也沒有他的消息。直到有一天,突然聽說他死了!一個躊躇滿志、活力四射的年輕人死了!消息很快傳開,人們在深深痛惜之餘,不知其因。直到《走過柬埔寨戰爭年代》一書,我才知道他在紅色高棉隊伍中,因過勞和飢餓,砍伐一棵木瓜樹,挖取內層的肉質生吃,中毒面死。(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