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發達,國家拉近,地球縮小,人們把地球形容為一個村子,人類共同生活在一個小村裡,彼此生死與共,便有「地球村」之說。
地球有高山峻嶺、汪洋大海,浩瀚森林,無垠沙漠,將之形容為村子,太小了。人口七十多億,近兩百國,壁壘森嚴,明爭暗鬥,戰爭四起,各行其是,分明不是小村子。
國家有大、中、小、強、弱,各有優勢或長處。但率先出現「東大」之說,未聞「西大」、「南大」和「北大」,更有「弱小就要挨打」,「弱國無外交」之斷言。似乎大必強,小必弱。
如此看來,柬埔寨面積約十八萬平方公里,半個多世紀前,人口只有七百萬,屬於「東小」。華僑近六十萬,也無足輕重,其中大約有兩千名熱血極左者,響應毛主席號召,借著抗美戰爭之機會,支持世界革命,為實現共產主義偉大理想,忘記祖輩漂洋過海逃生求存的初心,離開至親,背離家庭,走上捨生忘死、誓要死得「重於泰山」之路。歲月久遠,又弱又小又少,何況還有「歷史已謝幕」之說,可憐他們全都不是流落四方,就是白死了,不但被拋棄,也羞於啟齒了。
所謂兩千人,指從秘密到公開的「華僑革命運動」有八百多人,留在白區搞地下工作的近百人,另有約一千多人是直接參加紅色高棉組織。
《印支華人滄桑歲月》和《穿越柬埔寨戰爭的歲月》兩書中披露,柬埔寨「華運」領導層,是早年來自印支抗法時期的越南華人革命老幹部,從祖國派來、或在柬國發展出來。高山是公開的最高領導,來自「東大」;郭明來自越南,先後具有越中黨員身份,才是真正最高領導。華運有五個常委,除了郭明,負責東北大區是高山,東南大區是史丹青,西北是陳聲,西南是李琳。另有多位特委,其中有前《棉華日報》記者周德高、柬華農場場長文敬田。大區以下的多個中區各有一位領導,東南中區的領導是前柴楨市校長葉舟。中區下面是小區,華運基層的幹部,絕大多數是原華校校長、主任。除了周德高,其他人是化名。
郭明從不公開露面,他活躍於越柬兩國解放區。抗法時期,他曾與黎筍等越南高層革命者並肩戰鬥,藏身於同一個戰壕。越南排華時,他沒受牽連,還通過越共中央擔保一兩位華運幹部出獄。
一九七一年六月,史丹青到東南二十四區視察,在一次對華運人員講話中透露,「華運」有四十年歷史。前身是越南的印支僑黨,中柬建交後,由祖國駐柬領事領導,其任務是在僑社中從事愛國教育,宣傳毛思想。戰爭爆發,「華運」接受指示,發動群眾投奔解放區,支持後方建設,宣傳抗戰。具體工作是華文教學和當赤腳醫生,也為高棉農民服務、發展黨團組織。以「社員」之稱謂代替「黨員」,「隊員」代替「團員」。
西哈努克親王執政時期,華社在「文革」時期成為「滿天紅」:華文報章成了海外《人民日報》,社團是極左團體,學校是培養革命接班人基地。學習毛主席著作成為潮流。其聲勢超過印尼和緬甸排華前的年代。這全是「華運」「功績」。
上述最高領導層中,郭明、周德高、史丹青、文敬田等多人後來的立場、人生觀已全然相反。十多年前,五位前華運領導核心從遠地搭機前往在新墨西哥州文敬田家裡聚會,對過去的極左作為、害人害己作深刻檢討、反省。在洛杉磯,絕大多數前華運人員也完全改變立場,悔不當初。郭明於一九六八年回國,回歸組織,但後來脫離組織,移民澳洲,還加入輪子功。有人說他從一個極端到另一極端,有人誇獎他頂天立地。大概二十年前,他到美國探望老友,親口對我說:「我們不該被利用。」
史丹青在給我的信中說:「我們當年害了多少年青人!」他為拙著《紅色漩渦》寫了前言和後語。文敬田為《紅色漩渦》提供寶貴資料,並寫下「此書的出版,我比你還高興」的留言。因組織關係,在紅色高棉時期通過特殊渠道回國的還有周德高和高山。周德高後來通過香港移民美國,他竟然是駐柬地下情報員。他後來出版一本書自揭身份,敘述其過程。五人中只有陳聲仍然立場堅定。他在越南坐牢十年,移居加拿大時,因護照被越南當局蓋上「特殊政治人物」字樣,被限制十年內不得出國。二零零六年,我前往加拿大,他為我這個後輩做了許多「愛國思想」工作。高山回國後住在廣州,享受處長級待遇。李琳,作為前柬國最大華文報章《棉華日報》社長,一生貢獻於越南和柬埔寨的老革命,也在越南坐牢十年,移民德國後成了革命棄兒,郁郁而終。五個常委,除了高山,四個移民西方。「革命」立場方面,兩個「叛變」,一個堅定,一個隨境而安,一個固守空門。
「華運」領導層中,有一位移民澳洲的前民生中學林老師,在紅區改名「紅衛」。他是堅定的「紅色捍衛者」,夫婦倆投奔紅區前,把一對小兒女留給金邊的老雙親撫養。紅色高棉下台後,老少四人全都沒有音訊,至今膝下空虛。我曾與他同住一處,有長年交往。未聞他對失去子女有何痛心、後悔,反而一如既往不斷對我進行「思想教育」。一九七九年,他在逃難路上對我說:「現在柬埔寨從階級鬥爭轉入民族解放戰爭。將來取得抗越勝利,又要進行階級鬥爭。」在大飢荒歲月,許多人已不再閱讀毛著,他是唯一例外。新冠肺炎期間,他在墨爾本給我發來微信說:「政府分給的食物、用品太多了,吃不完,用不完。真不好意思。」
儘管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有人仍然對人性、親情、文明、中華傳統文化嗤之以鼻。
下面敘述眾多華運血淚斑斑「小人物」中的十位。真人實事、有代表性、震撼性、親人牽掛、有冤難伸。要公平正義,就不能遺棄「小民」。他們在遭害之前,必是竭力吶喊「冤枉啊!冤枉啊!」
一,高傑
東北省會桔井市中山學校體育老師。他長得英俊、形象開朗,中柬文俱佳,精明幹練。一九七二年中國國慶,他在學校一間課室高唱「延邊人民熱愛毛主席」。歌聲嘹亮,清脆悅耳,感情豐富,充滿感染力,全場近百人,人人喝彩。那年,紅色高棉政權為強迫華僑種田,嚴禁米谷賣買,「華運」不知如何在距離市區二十多公里的農村購買三大麻袋白米,我和高傑、吳世清被分配騎單車前去運來。路上有一個紅色高棉哨站,三個哨兵遠遠持槍守住大路盯著我們。高傑悄聲吩咐我們不要開口,更不能說中國話,由他前去應付。只見他大方走向哨兵,點頭哈腰之後,逐一給他們送上一根香煙,再說一些得體、討好的話,嚴陣以待的哨兵居然放過我們。
我當年來自東南農村,和吳世清被分配前來向原中華醫院大醫生學習西醫,課餘時間從事種植勞動。有僑胞借出一塊地,我和高、吳兩人前往開墾。高傑自始至終幹勁十足,揮鋤有力,連續多個鐘頭,毫無疲態。我們兩人雖也年輕力壯,卻已精疲力竭,真是汗顏。我相信他是用「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指導行動。
我也多次見到他和當地青年蹲在地上「談心」。在戰爭年代的革命大潮中,「談心」當然是「思想教育」。
他是華運青年典範,東北區華運人員幾乎無人不曉,人們都親切叫他「小高」。我自認思想落後,自慚形穢,只問過他的年齡,他說:「二十七歲。」
且說華運進區後,各區先後被紅色高棉取締,西南最早發生大逮捕事件,形勢緊張。為了自保,各區先後被逼宣佈自行解散。事關重大,必須回國請示,為集體尋找出路。由高山、文敬田、一位女醫生和勤務員高傑四人,於一九七三年底出發,經老撾邊境、北越「胡志明小道」,歷經艱險、爬山涉水,大半年後回來,卻沒有向集體彙報,祖國怎樣處理華運的事?幾百人何去何從?原來,國內的指示是:「立足當地,參加到柬共隊伍中去。不能一哄而散。」兩位領導認為國內組織脫離實際,加入紅色高棉等於送死。故此不敢把指示下達,但高傑對此十分不滿,認為他倆隱瞞祖國的指示。他自作決定,毅然自行離開「華運」,主動參加紅色高棉隊伍。從那時起,我們再也沒有他的消息。直到有一天,突然聽說他死了!一個躊躇滿志、活力四射的年輕人死了!消息很快傳開,人們在深深痛惜之餘,不知其因。直到《走過柬埔寨戰爭年代》一書,我才知道他在紅色高棉隊伍中,因過勞和飢餓,砍伐一棵木瓜樹,挖取內層的肉質生吃,中毒面死。
二,「海燕」和林陽
一九七二年初,史丹青來到東南區,向我們報告一個不幸消息;中部地區磅針省兩位風華正茂的同袍犧牲了。是年近三十的「海燕」和四十歲的林陽。林陽原名林向東,是我在金邊上中學時的體育老師。他個子略矮,體格健壯,為人隨和,做事踏實,說話帶笑。「海燕」是溫文爾雅、儀表堂堂的美男子。他才華橫溢,中、柬文程度高,熟悉高棉習俗,還是個翻譯家、歌唱家。他在西南區是文工團成員,能用中、柬文作詞作曲,隨時隨地即興高歌。
政變初期,有如此條件的「高棉通」,加上紅色思想的氛圍,參加紅色高棉順理成章。「海燕」為紅色高棉廣播電台創作了多首抗戰歌曲。大概半年後,他離開紅色高棉,加入「華運」,可能覺得華運容易相處,紅色高棉初期管理也不太嚴峻,否則,脫隊的罪名極其嚴重。
西南區華運隊伍流行一首歌:「海外華僑熱愛毛主席」:「把湄公河的水化成墨,也寫不完對毛主席的恩情;砍完高棉的竹子做成筆,也寫不完對毛主席的熱愛。湄河水啊!高棉的竹……海外華僑熱愛您!」,未確定是海燕所創作,但「心向北京」的作詞作曲是海燕:「榴蓮甜 椰子香 第二故鄉……我們心向北京……」
「海燕」被調配到磅針省成東縣城教書,也在附近農場種植。那天中午,他和林陽各騎摩托車、車上各載一人從學校出發到農場去。兩架敵機從上空掠過,附近沒有樹林或草叢。敵人可能認為,騎摩托車是來頭不小,因此,飛機轉回頭,就在兩架摩托車上空丟下炸彈。四個人只有一個及時跳車滾到路下田徑保住生命,他倆和機車上的僑青被炸死。過後,朋友們到現場收屍,三個人被炸得屍骨無存,路面是血肉漿,收拾起來不夠一盆。有些破碎的衣褲掛在樹叉上。
正當青壯,大有作為,心懷家國,兩人的犧牲,即使不是戰爭,未來對柬華文化交流、中柬友誼,也是重大損失。
三,張德祥
上世紀六十年代在磅針市培華中學擔任校長多年的五十多歲張德祥,戰爭爆發後,他到數十公里外的川龍市中華學校任校長。一九七一年,我在前往桔井市時路經川龍,停留數天。那天聽說張校長在課室排練話劇「朗諾政變」,便前往觀賞。
只見校長在現場指揮、教導多名青年分別扮演美國大使、朗諾將軍和施里馬達親王等人謀政變的過程:各種禮儀、姿態、對話……扮演美國大使是一位三十多歲高個子、皮膚白哲的黃性青年。他過去是我在金邊時的籃球對手。
張校長還自編、排練歌舞,準備節慶之日在解放區演出。
世事紛紛,走南闖北。十多年後,突然得悉驚人消息:在越南最大的監獄「志和監獄」坐了十年大牢的張校長,被釋放出來後,和家人一起在越南「新經濟區」「勞動改造」期間,得到在新西蘭親人擔保,準備出國期間的一個凌晨,用粗鐵絲上吊自縊了。
獲得自由,準備出國,大好機會,為何反而尋短見?沒有遺囑,家人也守口如瓶。是否張校長個性剛烈,文人風骨,「士可殺不可辱」?
「華運」解散,祖國無情、無義、無信,成了棄兒;革命成功,坐了十年冤獄,還要「勞動改造」,革命者成了罪犯,極盡羞辱,最後是向資本主義投降,對赤膽忠心的革命者,確是「奇恥大辱」,唯有以死明志!義薄雲天!
四,張培國
張培國是「華運」在金邊的地下工作者,為解放區收集情報,秘密而危險。七零年三月,金邊政變後,四十多歲的海南人張培國憑著大商人的特殊身份,「勾結」多位朗諾高官,並身體力行支持軍事政變集團,贏得朗諾政權的信任,有特殊證件,可自由行動。
「華運」解散,處境艱難。他多次通過秘密管道向「華運」輸送西藥、日用必需品。七一年中,他帶著一批西藥和資金親自前往位於磅士碑(實居)省奧拉縣的奧蘭(烏廊)山華運機關。奧蘭山是柬國最高峰,海拔近兩千米,四周荒涼,是著名的瘧疾區,先後有越共和柬共軍隊駐扎,距金邊只有四十五公里,瀕臨前線的後方。張來到後,不久就患上瘧疾,華運醫務人員幫他打針,因打針處受到化膿性感染,傷口發炎嚴重,條件和醫療水平差,大家束手無策。局勢緊張,敵機偵察、敵軍掃蕩,紅色高棉又可能隨時對「華運」追捕,多面受敵,大伙緊急撤退,留下兩個醫務人員,準備把張培國送到高棉農民家裡。但來不及了。張培國被遺棄,孤獨而死。
十多年後,定居美國的張的妻子兩次從美國回到金邊打聽丈夫下落無果,後來從香港的前「華運」領導得悉丈夫死於奧蘭山,並被告知詳情可到金邊尋找當年曾住在奧蘭山的小何。年過八十的妻子隨即來到金邊。小何義不容辭,親自開車把張妻送到奧蘭山下,再爬山到半山腰。張妻一路向他訴苦:苦等丈夫數十年,辛苦養育兩個兒子,丈夫死了沒人通知……小何終於找到張培國住過的地點。
時過半世紀,景物全非,山民不知當年事。樹木、岩石、荒草、凄風,天地茫茫一片空。張妻苦苦哀求小何告訴她,哪塊山石下面可能埋著丈夫?讓她摸一摸也行。小何無言以對。張妻摸著一塊山石,突然情緒失控,仰望天空,嚎啕大哭……
五,小丘
她是我於一九七四年在偏僻山區「出水村」同甘共苦、年紀也是二十出頭的難友。她個子瘦小,廣府人、身體虛弱,勞動卻很積極,生活樸素,品行好,會吃苦,也是為了革命,離開家庭,投奔「解放區」。
提起小丘,人們首先想的是:她是一九六八年金邊廣肇惠中學的「抗暴女英雄」。
當年,中國「文革」思想席捲柬埔寨華社,大多數學生都受到毛澤東思想教育:打倒帝修反!鬧世界革命!為實現共產主義偉大理想奮鬥終身。
印尼、緬甸先後因「愛國華僑」支持當地革命,大搞紅色思想宣傳,危害當權者而暴發「排華」驚天慘案,死傷累累。柬國僑社的紅色意識形態宣傳,同樣威脅王國政府,西哈努克親王封閉所有華文報章,對社團、學校嚴加監視,局勢十分緊張,但激進學生要以行動表達「愛國無罪」,先後有五位在校女生在不同日子、在便衣全程跟蹤、監視下,故意進入祖國大使館。出來後,便被帶到安寧部拷問、毆打,直到遍體鱗傷。小丘是其中之一,她頑強不倔,連喊愛國口號,被毆打也最嚴重,以至身體一直虛弱、可能有內傷。儘管報紙被封,此事仍然在金邊僑社風傳。
一九七五年四月十七日,柬共上台,局勢未安,有些人趁機逃去越南,有些到處尋找親人,人心惶惶。「華運」既解散,祖國不承認,為印支革命事業捨生忘死的前輩必須自行尋找出路—奔向越南,繼續參加革命。此事只能秘密進行。有越南革命歷史背景及其家屬,對革命有特殊表現和貢獻者也在名單之內,因此小丘「幸運」被安排跟著長輩騎上單車直奔越南。
到了越南,如何謀生?小丘與那些不識越語、舉目無親,身無分文的人一樣,衣食住行一籌莫展,極度彷徨。「老革命」向越共表明身份和意願之後,被越共「一網打盡」,全部被送到監獄,囚禁十年。最後,越共把來歷不明、華人資本家、來自高棉的難民等等,全部送到條件惡劣的「新經濟區」接受勞動改造。可想而知,小丘的處境何其艱難!倒不如留在在高棉,至少適應環境,還有朋友可互相照顧,有朝一日,可能找到父母,與家人團聚。
八一年,我們一家移民美國。絕大多數過去的老朋友陸續都有消息,彼此互相打聽小丘的下落。大概三十多年前,一位名叫「小堅」的朋友突然在費城唐人街遇到「小丘」,她身體依然瘦弱,面無表情,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孩,見到老朋友也無反應,只回答「住在新澤西州」,她留下的電話號碼,小堅打了十幾次都不通,明顯是假號碼。
半個世紀過去,分佈世界的朋友一直掛念、到處尋找曾經同甘苦的小丘。可憐的她,生活?身體?家庭?親人?幾十年來怎麼熬過?她還在人間嗎?她為何如此「絕情」、自甘漂流也不念舊誼、「逃之則吉」?或者,她受到的傷害太大,外人不理解:被「反動派」毆打內傷,親人離散,到處漂泊,孑然一身,孤苦伶仃、裡外不是人,向誰訴苦?無從伸冤。所有一切,竟是「盲從革命」!
六,徐俊玉
上世紀六十年代,原貢布省會貢布市廣育學校校長徐俊玉,在紅區改名「楊光」。他的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也是廣育學校學生,早已加入紅色高棉。
我從東南來到中部地區湄公河西岸的「出水村」勞動,首次見到楊光佬。他端視我,問:「哪來的知識分子?」我答:「中學還沒讀完,算是知識分子嗎?」他說:「讀過書,沒從事工農業,就是知識分子。」他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再三強調:「我的生命就是革命組織。我不能離開革命組織。組織分配我做什麼工作,我一定絕對服從。」他大約六十歲,患有心臟病,不必參加體力勞動,不過他仍然很忙:幫開荒砍樹鋤草的朋友磨刀斧、修農具、做伙食,圍籬笆、釘木椅等。
他兩個兒女偶爾在大家休息的中午來探望他,對我們不屑一顧,視若無人,名叫「龍城」的朋友,曾是他倆的班長,也同樣絕不搭理。人們好奇,柬紅規定,不論任何情況,革命者談話絕對不可使用外國語言。楊光是海南人,出生中國,來自越南,也是老革命,不諳柬語。彼此如何交談?
一九七五年,紅色高棉上台兩個多月後,楊光的兒女再次來到出水村。彼此密談一陣後,楊光帶上簡單衣物,向身邊幾個人說:「再見,我跟著兒女去了。」我們估計他的兒女多次鼓動他參加紅色高棉,但在楊光心中,「華運」才是他心中的革命組織,他的兒女卻認為,「華運」不倫不類,算什麼「組織」?
楊光佬走了,大家還是掛念他。三年多以後,紅色高棉下台,楊光下落不明。多個信息渠道表明,楊光與他的一對兒女,全部死於波爾布特的黨內清洗:在柬共看來,那些不諳柬語、言行保留華人文化習慣、明顯「中國佬」的「革命」者,簡直是「廢物」、礙手礙腳又礙眼,不如乾脆利落,全部、乾淨、徹底殺掉。他的兒女,是在原柬共早期黨員張東海領導下,張東海是副總理溫威下屬,波爾布特清除黨內異見者,就要「上下級一網打盡」。
原民生學校地理老師張克達,也是從「華運」轉到紅色高棉,僥倖逃過大屠殺,逃到越南,坐牢十年後出來,透露多位參加柬紅、不諳柬語的教師,除了楊光,還有民生中學教務主任蘇振明,全都死於波爾布特之手。
養兒育女好辛苦,人未成才走錯路 ,一家四人死三口,雄心壯志入歧途。
七,郭忠
一九七一年五月,我來到東南區波羅勉省石角縣「花生島」鄉。這裡屬於二十四區,距離白區只有三公里,隔著一號公路分為南路和北路。鄉鎮是華僑,外圍是高棉農民。越共軍隊時有出沒,敵人三、五天就來掃蕩,這時我們要跟著民眾向農村逃難。
除了教學,我們也下鄉為農民扎針治病,或種植、挖防空壕等。我們的領導是原禾密縣城校長章勝。他通過翻譯員──原波羅勉省巴南市冠南學校體育老師郭忠與鄉委書記取得聯系。鄉委對在後方做華僑工作的華運組織表示歡迎,對章勝也很器重。郭忠原名李冠群,甘丹省安厝符人,他的柬語流利,口才好,工作能力強,是我們的得力助手。
一天晚上,我們逃過敵人的掃蕩後回來,章勝召集全體成員開會,發現少了郭忠。正在猜疑,郭忠突然跌跌撞撞衝進來,全身血跡,我們以為他受了傷。他說,沒事,是因為敵人掃蕩過後,他進入鄉鎮中心去搶救受傷的僑胞,衣服染了傷者的血。他氣憤地說:「敵人沒傷到我,卻被柬紅士兵毆打,打了人還理直氣壯!」原來,郭忠沒跟著我們撤退,他躲在鄉外樹叢中觀察,看到飛機向市場中心轟炸,急不可耐,看著敵機回去,便要進入鎮中心去搶救可能受傷的僑胞,被駐守的紅柬士兵大聲呵斥:「軍事禁區,不可闖入!」郭忠說:「我是華運人員,要去搶救同胞!」「任何人不可進入,危險!」「敵機已經走了,還什麼禁區?」「敵機可能再來,不可進入!」救人要緊,革命者還怕死嗎?郭忠硬要闖入,一群士兵把他圍起來,痛打一頓。直到局勢平靜。郭忠進入市場中心,背著一位渾身是血的僑胞到其家裡。
郭忠挨打,並無大礙。但他認為受辱,誓要討個公道,對方若不道歉,決不罷休。大概章勝認為郭忠為鄉委所熟悉,彼此關係良好,沒阻止郭忠去「討公道」。但鄉委不能過問軍方,事情便轉到縣委。縣委「判決」士兵處理正確,郭忠理虧。縣委進一步發現鄉委幾乎凡事都聽從「華運」,便把他調到鄰鄉當無實權的農業部主席。新的鄉委執行縣委的指示,開始為難「華運」,「華運」難以開展工作,郭忠處境難堪。章勝只好把郭忠調派到三十公里外的近知名縣「隆耕」鄉教書。
「隆耕」地處兩個縣城之間,也有幾個「華運」駐點。不久就聽說當地政權要求郭忠教學以柬文為主,中文為次,後來又要求他取消中文教學,全部教柬文。郭忠認為華僑子弟學中文天經地義,王國時期就是如此,怎麼在解放區反而不行?故此拒絕執行。地方當局把他逮捕、關押,華校也被封了。 郭忠在關押期間,不斷「據理力爭」,也多次被毆打,學生家長不敢作聲。後來,當局召開群眾大會,宣布郭忠頑固抗拒解放陣線政策,視如敵人,把他監禁。倔強的郭忠在獄中絕食抗議。絕食?更好!柬紅當局乾脆連水也不讓他喝,多天後,郭忠瘦弱的屍體被拉出來。紙包不住火,幾個月後,「隆耕」僑胞把此事傳開來。
在五年的抗戰中,二十四區華運有兩人在「掃蕩」中受傷,四人死於柬紅當局,郭忠是第一個,第二位是下面的羅銘全。
八.羅銘全
銘全與我同鄉,家在河良市,祖傳修手錶,年紀比我大三歲。他和名叫「阿典」的外地青年合作開手錶修理店,手錶零件就雇人到翁湖市購買。
且說二十四區已無容身之地,章勝到兩百公里外、湄公河岸的「靖立」鄉鎮做生意,我被調到芒果縣附近農村、原中區領導葉舟的工作點,每天騎著單車下鄉為高棉農民扎針治病,農民常送來一些糧食。一年後,華運解散的通知來到東南區,當局監視得緊,有些人被逼回到父母身邊,有的加入越南解放陣線,有的去耕種,或做小生意、到邊境走私貨物等等。我也來到與柴楨省界的「」菩提村”和李明、鎮山、陳群合股,在當地僑胞「財叔」借出的小竹屋賣雜貨。貨源是向走私者購買,後來就騎單車到越南邊境購買各種日常生活用品,再擺在屋前售賣。
農村貨物奇缺,我們為遠近民眾提供生活必須品,生意興隆。
銘全的手錶修理店也買賣手錶,生意興隆,名聞遐邇。不久,兩人發了財,各買一間屋子,也各買了一輛嶄新日本摩托車。
一天中午,天氣炎熱,路人少,修錶店準備休息時,兩個公安突然闖入,也沒廢話,當著阿典妻子的面,把阿典捆綁、帶走。
銘全不敢住在新買的屋子,修錶店也關門。夫妻倆帶著小女嬰搬到我們的小竹屋,在我們的小攤子旁,繼續做起修手錶生意。
一個月過去,阿典沒回來,人們猜測紅柬要取締「資本家」。戰爭時期,在解放區做生意賺大錢不可容忍。我們四人,每天輪流三個人到屋後的空地種蔬菜,留一人在屋前做生意。那天是七三年十二月一號,也是中午時候,屋前的大路突然出現一行七、八個公安,其中兩人走出來,進入屋裡,繞過我身後,示意銘全起身,把他反手用繩子綁住,用一條大水布從他的肩膀遮掩雙手,再用手勢示意銘全跟著他們走。他經過我身邊,用鎮定自若的眼神望著我,向我示意:不要緊張,我會沉著應付,我會平安回來。
羅銘全默默跟著公安隊伍走了,他的妻子抱著女嬰從屋後走出來,淚眼汪汪。我把銘全鎮定的眼神告訴她、安慰她。日子又過一個月,人心惶惶。僑胞們擔心下一個被捕就是我們四人。好心的財叔也警告我們要小心,不要再出門買貨,生意做小,到屋後種菜。 。 那天傍晚,菩提村原華運友人魏兆雄突然駕駛摩托車來到我們屋前,向我拋出一小紙團,疾馳而去。我拾起來一看,是四個字:「越快越好」。明顯是叫我們緊急出逃。
華僑沒有田地,經商是傳統。兆雄家的生意規模很小,加上他為人低調,也與我們斷絕來往,甚至還和公安做起「朋友」:噓寒問暖,送香煙、請喝咖啡……
那天中午,大家在喝咖啡時,一些公安無意露出口風:「明天一早就要逮捕小竹屋那四個人。」兆雄記在心裡,黃昏時刻騎著摩托車緊急給我們送來「情報」。 時間緊逼,我當晚拿出兆雄的小紙團給三位朋友看,說服大家今晚就要出逃,否則,天亮就步「阿典」和銘全的死亡之路。因為兩人被捕的日子都是每月的一號,明天正好是元旦,再遲疑就沒命了。
我們於凌晨兩點分批騎著單車順利逃到越南邊境,後來又在朋友幫助下用摩托車把我們送到遙遠的東北。(詳情見拙作《生死逃亡》)。
「阿典」和銘全永遠消失在人間。怎麼死法?無人知道。幾十年後,一位移民法國、當過菩提村柬紅的華人醫生告訴我,只見過銘全被捕後在工地勞動,以後就沒消息。他說,凡是被捕的,女的多活命,男的必死。
羅銘全為人正直,親和。在河良市已是年輕人的良師益友:如有人在日常生活、婚姻、家庭等等遇到難題,大多請教於他。與性格剛烈的郭忠不同,他雖也是「革命」者,言行絕不偏激,能屈能伸,隨機應變,這也是他臨走前給我眼神示意的原因。但是紅色高棉一旦把你當作敵人就必死。生意做大,過於招搖,就是階級敵人。
九.黃校長
且說我們一行四人乘坐東北朋友兩架摩托車經過多日奔勞,一天傍晚到達磅針省哥士瑪縣逢波鄉。兩位繼續趕路,我和鎮山在當地「華運」駐點過夜,由黃校長送我們過河,從此落戶「出水村」。
學校也是醫療站。負責人黃校長在此多年,與僑胞關係良好,還娶了當地姑娘,有一個孩子。兩夫婦和一位女青年教師,一位女醫務人員。我們把出逃的原因和經過告訴黃校長,他說:「這裡也非久留之地。趁著天黑,你們趕緊去隔鄰的水井洗澡,不要出聲,以免驚動柬紅當局。天一亮,我向村民借用一只小船,把你們送過河。」
東方未露白,黃校長帶著我倆沿著屋外小徑走到河岸,上了小船。他在船尾輕輕劃水,望著對岸,說:「你們過了河就平安無事,東南區公安本事再大,也不能過河。你們脫險,我卻危險。柬紅必會把我逮捕。 我不知道死於哪一天?」
我問:「你為何不逃?」
他說:「談何容易?我逃了,另幾個朋友怎辦?逃去近處,當局會找到我;逃去遠地,又給那邊的朋友帶來麻煩。該地的公安會追究陌生人啊!況且,我們的領導高山,多次交待我堅守陣地,不要逃。這裡的地點很重要,是東南和東北的聯絡處。」
從那以後,我一直在上述的「出水村」務農,結婚生女,直到五年後紅色高棉下台。而黃校長,把我倆送走後三個月,果真被當局抓捕,從此人間蒸發。在他被捕之前,其女醫務人員也被捕,但半年後回來。黃校長的妻女也沒事,果真「女的多活命,男的必死」。在哥士瑪縣和逢波鄉當局看來,黃校長就是「華運」小頭目,教書也明顯違反其「華人柬化」政策。
悲唉哀也!可憐的黃校長啊!他的妻子、女兒何去何從?他的父母、弟妹年年傷心,日日無奈。以至他現在居住在紐約的一對弟妹,要求朋友們不要再提其大哥的名字。故拙文也不明示其名。
十, 陳群
且說我們從東南逃到東北的四人中,李明與陳群分別到川龍和桔井「落戶」。川龍華僑集中,基本保持原狀,「華運」未受衝擊,辦學、醫療服務民眾,有群眾基礎。多年來,李明相安無事,到桔井的陳群卻於一年後死於瘧疾和難產。
桔井市僑胞很多,是個遠離戰爭的東北省會,也集中「華運」人員。負責華人事務的柬紅女幹部是前金邊中華醫院主任蘇灼,她的老師也是「華運」人員,故「華運」沒受發難。後來發生「桔井事件」,軍隊突擊搜捕華運駐點,把包括高山在內七十多人全部押送到人跡稀少的「淨貢」村勞改。每天兩餐稀粥,超時強度勞動,到後來,稀粥也少了,大家被餓得不成人形。禍不單行,陳群懷孕臨產,又患上瘧疾,無藥無醫,難以分娩,丈夫趙青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妻子在痛苦中生下孩子,嬰兒還未啼哭,也在痛苦中死去。
陳群來自磅清揚省,是河良教師,原名陳美琴,是我們四個人的大姐。在「菩提村」,她向僑胞購買一架老舊的縫衣車,為村民縫補衣服,賺取小錢過日子。嫁給趙青不久,就跟著我們逃亡。趙青隨後也到了桔井與她相會。
趙青是二十四區華運南路領導,因南路戰爭局勢緊逼,全體回到北路。他有時代替章勝為我們主持會議。他開會前必定先讀一兩段《林彪副主席語錄》。他還有一本小冊子:《有問題毛澤東語錄找答案》。如今他遇到生死大難,毛主席給出什麼答案?
往事不堪回首。陳群在磅清揚的家人知道她的不幸嗎?為革命一去不回頭,結局是為革命所害,家也破了,人也亡了。
(後記)
《印支華人滄桑史》一書透露,「華運」領導核心之一的史丹青,經多年調查,發現在紅色高棉統治的三年八個月中,共有一百多名支持「革命」的華僑被柬共殺害。事實上,大量冤死的翻譯員未被列入,死亡人數遠遠不只此數。相對於全國兩百多萬人,包括華僑約有三十萬人死亡,幾百人是少數。拙文《小民吶喊》列舉的十人,似乎更「不值一提」。但它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東南亞縮影,其意義在於揭示一段殘酷的歷史真相並尋找其根源:
文革浩劫禍及東南亞。上世紀六十年代,原來與中國友好的印尼、緬甸爆發大規模排華,柬埔寨王國也處於排華前夕。相反,與中國敵對的國家如泰國、菲律賓、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國的華人、華僑卻是「歲月靜好」。原因是毛思想通過「愛國」口號,鋪天蓋地、日以繼夜、無孔不入,在上述三國的華社中大肆宣傳「打倒帝修反!」引起當權者敵視;「生活在毛澤東時代是最幸福的時代」、「句句是真理,一句頂萬句」等宣傳極具吸引力;「東南亞武裝鬥爭風起雲湧」、「解放全人類」等等口號極具煽動性。多少印尼、緬甸「愛國」華僑參加當地革命?多少大陸紅衛兵越境參加緬甸武裝鬥爭?其中又隱藏多少類似《小民吶喊》中冤死、悲劇?柬埔寨「革命」未到,許多人已是「熱血沸騰」。柬共掌權,祖國和偉大領袖又旗幟鮮明支持、大力援助柬共,華僑革命運動組織當然「義不容辭」支持柬共。
故此,柬埔寨當年的悲劇,根源在於「文革」禍害。
政治有因果,真相藏真理。紅色高棉的時代悲劇,已成「史有前例」,可供後人借鑒。人們難以判斷以後歷史走向,但可提示一個真理:獨立精神和自由思想,拒絕意識形態宣傳。符合天理是正道,人性文明應共通;
馬列外衣,為禍人類。馬克思、恩格斯是一百多年前的偉人,提出以武裝鬥爭取得無產階級解放。但時代在發展,事物在變化。資本主義國家通過高稅收和福利救濟窮人,世上沒有絕對貧富均等。脫貧,在於國家的不斷改革,集體努力,窮人若以武裝鬥爭脫貧,未「解放」已是魚死網破,生靈塗炭,萬民遭難。馬列主義被專橫者利用了。
社會主義聲名狼藉。蘇聯社會主義「老大哥」垮塌,十月革命失敗,東歐投向資本主義。柬共視國民為敵,意欲滅絕,結果瞬間倒台。全部社會主義國家,無一個為世界樹立榜樣,沒帶來國泰民安。如今剩下五個各懷鬼胎的社會主義國家:朝鮮已成金家王朝,「紅太陽」轉到享盡榮華富貴的金正恩;中國有幾千年封建社會基因,「造神」根深蒂固;古巴和老撾以固守空門為榮,只有越南向西方邁進,政治日趨清明,前途看好。
時過半世紀,作為過來人,我也歷經九死一生,見證歷史,記住事實,僥倖存活,既為自己慶幸,憑著過人的記憶力和對有關的朋友再三查證,為揭發歷史真相,盡綿薄之力。
(2026年1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