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1日 星期四

高棉民族(余良)

世人或不知道高棉民族十分優秀。於我而言,此事若不寫,良心過不去。我從美國回到第二故鄉──高棉接近二十次,除了探親訪友,就是到農村探訪村民。
「高棉」就是柬埔寨,兩者都是中文譯音。「柬埔寨」是指國名,「高棉」指國家的主體民族。一九七零年,金邊親美的朗諾軍事政變集團把西哈努克親王的「柬埔寨王國」改為「高棉共和國」,「紅色高棉」就是柬共。犯下滔天大罪的紅色高棉是指柬共。沒有「共」字,也避了其支持者的「諱」。
高棉是農業國,農民佔高棉族接近百分之九十五。高棉雖然落後,但得天獨厚:土地肥沃,河大湖多,大小湖泊星羅棋佈;魚產豐富,淡水魚產量世界第二;一年只有夏、雨兩季,雨水充足,陽光催熟,水稻豐收。農作物多樣化,大面積橡膠園。歷史大多風調雨順,偶有河水泛濫成災,次年土壤更加肥沃,魚產更豐。高棉基本靠天吃飯,確是魚米之鄉。
我在高棉生活二十年,其中在農村十年,與農民有廣泛接觸,體會深刻。
六十年代,柬國的「金邊銀行」黃姓總經理,是我的親戚。他經常開車載家人到各偏遠省份旅遊,路過許多農村,與農民多有接觸。他告訴我,高棉人很老實、很忠厚。幾十年後,這位親戚移民香港,我們見面時,如果談到高棉人,依然讚不絕口。他說:「你要是半路飢渴,又沒有商店,任何地方的村民都會給你送水、送食物。如果天黑迷路,趕不及返回金邊,任何一戶農家都會讓你免費住宿,還會招待、照顧你。」
一九七零年戰爭爆發,我孑然一身到農村。未經世面,語言不通,人地生疏,幸得從朋友中學習針灸,加上自身有些中醫和草藥知識,便當起赤腳醫生,在貧窮落後的農村,很受歡迎。我每天騎單車早出晚歸,路上,孩童呼喚,老年人都稱呼我「孫子、侄子。」每次回來,都得到農民送來的米糧或其他農產品。老婦常握我的手,說:「上天保佑你,佛祖保佑你。」
類似的例子很多。
一九七九年初,紅色高棉下台,我一家大小與朋友共多人划著自造的竹筏,從遙遠的東北沿湄公河順流朝金邊而下。十一個白天,烈日炎炎,揮汗划竹筏。每個晚上,要尋找村落靠岸休息。大家上岸分頭就近尋找村民借宿,不論哪戶農民都受到歡迎,把我們當作貴賓,讓出寬闊空間,招待有加,問寒噓暖,共享消息,互訴生活艱辛……天亮分手時,依依惜別,再三祝願。
柬共下台,殘軍盤據山林,還有親美的宋雙抗越部隊,親西哈努克親王的勢力。各派混戰,越軍四處鎮壓,加上中越邊境大鏖戰,屍山血海,全都看不到盡頭。舉國上下,徬徨失措。即使在越南,當地人與華人,在暴政與戰爭雙重威脅下,也紛紛從陸地和海上出逃。共約有四百萬人向西方國家大逃亡,這是七、八十年代印度支那三國的歷史烙印。
一年後,由於無家可歸,兵荒馬亂,我要投奔在越南的姨母,便買了一架老舊單車,載著妻子和小女兒,沿湄公河岸而下。黃昏時刻,在接近邊境約一公里處,被駐防的越軍扣留,審問後,把我們交給附近一戶高棉農家,準備第二天早上交給地方政權發落。這戶農家知道我們走投無路,決意要去越南求生,很是同情,請我們吃飯,告訴我們,村裡有一戶華人,據說他常帶人繞道避開邊防,順利偷渡進入越南。「事不宜遲,你們今晚就跟著他,從我們家後面的田野走,避開邊防站。」我問:「明天越南邊防找上門,怎麼辦?」「放心。我們就說你們踩單車回去了。邊防軍不會為難我們當地人。」主人當即上門請這位華人與我們見面。這位三十多歲的華人也是潮州人。他說,你們把單車留下給我,我們今晚走的是田野和森林路。我一路把你們護送進入越南邊境。果然一切順利。
非親非故,善良之心,這戶高棉農民幫我們脫離危境。
大半年後,我們因在越南難以立足,便又逃回高棉。經過千辛萬苦,從金邊抵達遙遠的西北馬德望省最後一個邊境市鎮──施士奔,準備冒險逃往泰國難民營。那天下午,當地華人介紹我們聯繫兩位高棉人,用僅有的一點黃金雇請他們各用單車載我們一家大小四人進入泰境。
這兩位高棉單車夫告訴我們:要經過十多公里長的大土路才能進入通往泰境的秘密小道。這大土路有兩架越軍摩托車來回巡邏,若被其發現高棉人用單車載著華人,必被認為是偷渡的叛國者而加以逮捕。故此你們在黃昏時先步行大約三公里路,我們在前方等你們。越南邊防軍晚上不再出現。
我們先把黃金交付給他倆,再依約在黃昏走上大路。走了大約半公里,前方崗亭上駐防的越南軍人正押送一戶大小五人的越南人迎面而來。緊急關頭,路旁的一戶農民向我們大力揮手呼喊:「快過來!快過來!」我們掉頭走進他的屋子。「好險啊!你們這麼走就是自投羅網!你們知道越南軍每天逮捕多少人嗎?坐牢之外,當晚還被他們打斷膝蓋。」若非這高棉農家緊急呼叫,我們必被越軍逮捕,後果不堪設想。主人知道我們去泰國的意志堅決,便告訴我們,入夜後從其屋子後面的較遠處的田野沿大路方向走,估計兩公里就可走上大土路,再尋找兩位接應的高棉人。他們招待我們吃飽飯,望著我們三歲和兩個月大的小女兒,不斷搖頭嘆息。
告別後,我們走向田野,終於踏上大土路。黑暗中,兩位高棉單車夫先後、分別從竹林裡走出來。他們耐心等待,不放棄,還為我們慶幸。
我們有一位早於一九七四年逃到馬德望市的郭姓女朋友,在紅色高棉大軍於次年攻入市區、向各街道四處逃跑的民眾開槍掃射,全市哭天搶地。她抱著剛出世的兒子,與丈夫踩著屍體奔逃,與成千上萬市民終於進入通往泰國的森林。懷中的嬰兒餓得大哭,她身體太弱,沒有奶水,沿路逃跑的多名高棉產婦停下來,先後為她的嬰兒哺乳。
類似的例子很多。
高棉民族的善良來自佛教信仰。和平時期,即使在貧窮偏遠地區,人們都要想盡辦法建築華麗高大的寺廟,誠心跪拜。每有與佛教相關的節慶,全村男女老少齊集寺廟,捐錢、做功德、互相稱頌、祈福。人們深信因果報應,因而行善積德成風。每個男人,不論官民、貧富,一生要在寺廟當和尚,年期可自定,每天要化緣。顯示在佛教面前,眾生平等。
十二、三世紀,高棉民族對佛教的虔誠,達到舉世無雙的程度。世界七大奇跡之一、動用三十萬人,用時約三十五年建成的吳哥窟,直到今天,仍是全球無與倫比的寺廟建築群。吳哥窟匯集人類天才的高端智慧,氣勢恢宏,佈局科學,整體壯觀,巨細皆展現高度雕刻藝術。大量巨石從何而來?如何層層疊加上去?高大、微笑的四面佛,如何歷經數百年烈日、風雨而屹立如昔?難以想像的是,原來周圍是沼澤地帶,根本不適合建築如此高難度的大型建築群。即使以現代科技,幾乎不能做到。而這,就是高棉民族的特質。
吳哥窟包括護城河、周圍林區、大小吳哥等等,面積四百多英畝。它展現的不僅僅是當朝國王的威望、國家的強大,更是宗教的虔誠:上天與大地的融合、神靈與人類的呼應。
歲月悠悠,今天的高棉民族,還保持善良、博愛之心嗎?經過柬共三年八個月的血腥統治,民族精英幾乎團滅,佛教受到摧殘,文化幾乎斷層。當年柬共上至中央,下至基層幹部,幾乎都是農民出身,就連柬共總書記波爾布特也不例外。但是經過極端馬列毛主義思想灌輸,傷害極其深重,許多幹部變質為紅色暴徒,舉國血淚斑斑,生靈塗炭,赤地千里。
戰爭並非「教育了人民」,而是傷害;「紅色」並非拯救人民於水火,而是災難。高棉民族,歷經美國入侵的五年多戰爭、三年多的柬共統治,雙重災難疊加,性質有些變化。人心不古,世風日下,難怪現時震驚國際、危害社會的電詐禍患橫行。
吾哥文明和精神不易滅種。在農村,高棉民族仍保持歷史悠久的優良傳統。
各大國,放高棉民族一馬吧! 
(2026年5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