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6日 星期三

第652篇:《豁達》

上週日下午到唐人街中華會館出席第14屆全僑公祭大典籌備會議,譚銳祥壇主告訴我,他接到吳永存先生從醫院打來的電話,要他向詩友們說聲永別,令我如雷轟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幾乎每個星期二之前就一定收到吳老電郵來的詩詞稿件,即使他遠遊出埠,也一樣風雨不改,怎料上期(《詩壇》第486期)竟破例沒有收到郵件,我還以為他的電腦上不了網,正想去函催稿,就聽到這樣的消息。吳老今年比壇主譚公還大一歲,虛歲83,前海軍艦長,身材高大,健康一向很好。前兩個星期到中華會館開會,還在圖書館見到他,我與他寒暄,他說剛從多倫多回來,並贈我一本第115期《僑協雜誌》雙月刊,內中有他聯合簽署「堅決反對裁併僑務委員會」的書函。

正好伍兆職先生也來開會,我於是提議,散會後一起去探病,譚公表示贊同。由於我和伍老的車停在地鐵站乘坐地鐵來唐人街,所以由我開了譚公的車,3人一塊前往南岸Charles Lemoyne醫院,登5樓503號病房探望吳老。譚公想先去買束鮮花,但醫院花店已關門,我們只好空手上樓。

聆聽吳老細說病情,原來他已入院第8天。禍首是十二指腸潰爛,大便呈黑色,他說18年前發病,也住這所醫院,他後悔當時沒有聽醫生勸告動手術將十二指腸切除,以杜絕後患,如今舊患復發,已經是第6次出血。醫院每天給他輸一大包血,很快就流光,血漿填滿腸胃,漲至肺和胸腔,醫生必須用人工將血從口腔大量抽出,急救了24小時,總算度過危險期,但仍無法止血,淤血結塊,阻塞大腸,又要人工灌腸,情況一點不樂觀。醫生坦然告之,如果一直延至星期二(5月5日)仍然出血,就要動手術切除十二指腸和潰爛的部份腸胃,但由於病人年齡超過80,身體虛弱,成功機會只有50%,換句話說,如果手術失敗,病人一直沒有醒過來,生命就寫下句號。

吳老說他趁現在還可以說話,所以致電向詩友、朋友訣別,如果他被推進手術室後,萬一不再醒來,也算是與大家辭別。他說話神智清醒,丹田力充沛,相信應該可以度過這道生死鬼門關。我們預祝吳老吉人天相,化險為夷,成功切除大患,驅逐二豎,再活到一百歲。他很樂觀,還說在病床上依然不忘寫詩,隨即將一小張紙遞給我,上面是他的字跡:「(五絕)住醫院(十二文)吳永存(2009.5.2在醫院寫成)加福利均分,國民皆感欣。病人要住院,不必付分文。」他告訴我,也許這是他的最後一首詩。平時都是電郵,手跡不多,多珍貴的墨寶,我小心翼翼收藏,深恐遺失。

我們與吳老握手辭別,深深祝福,希望上蒼庇佑,病魔早日離他而去。他起身送我們3人到病房門口,再向我們揮手致意。返回唐人街,我將車交還譚公,與伍老到Place D'Armes地鐵站,本以為可以一路暢談,誰知他是向西15個站去Cote-Vertu終站,我是朝北岸15個站去Montmorency拉娃終站,彼此分道揚鑣,頗感可惜。我在地鐵中,腦海裡一直浮現吳老病中情景,心情格外沉重。

昨天,收到譚公傳來吳老重新寫過的詩兩首,除了修改五絕,又寫一首七律,註明「請譚主席轉」,譚公隨即也寫了兩首七絕贈吳老,伍兆職先生寄來慰問詩,我昨晚在工廠急就章,填了一首「江城子」,一起加進《詩壇第487期》中。今早加班到6點許才回來,匆匆上樓睡幾個小時,9點半老伴喚我起身寫稿,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譚公,詢問吳永存先生是否需要動手術,他說還未有最新消息,叫我打去醫院了解。我恐怕吵醒吳老,不敢打去病房,於是撥電話給雷一鳴先生,他說吳老的情況好轉,應該不用開刀,一有最新情況會立即給我知道。暫時放下心頭大石,才將《詩壇》定稿,然後敲鍵打這篇日誌,想到吳老臥病仍能執筆,談笑對待生死,故取題目為「豁達」。

要心胸豁達不容易,凡事能看得開,能放得下,不斤斤計較個人名利得失,說易做難。敢於面對生死而勇往直前,接受挑戰,這要有多大的勇氣,一個人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陸游絕筆詩感嘆「死去元知萬事空」,活著的日子裡,應該快樂地享受人生,珍惜每一個日升日落的白天夜晚。

探病回來,令我想得最多的,是陳桂(子漢)先生和陳淑霞博士,他們兩人相隔萬里,一老一少,因為緣份而同時出現在「廣州老伯在多倫多」網上,這是媒體的功勞。《子漢詩詞集》留下315首詩作,為詩詞人生寫下圓滿句號。如果能讀到陳淑霞博士的遺作,也算能彌補我們不曾見面的遺憾。我在想,吳老近兩年間在《詩壇》發表了109首詩詞,但願他平安出院後,也為自己出個人專集。拙作《詩翁》一文中,羅列了超過70古稀的詩友芳名,目的是希望他們能與時間賽跑,爭取在思維還活躍、記憶尚清晰的時候,趕緊為自己出版個人詩集,像曹又方說的那樣:「一生要活得夠本!」要留點東西給後人,到臨終那一刻,可以含笑的對自己說:「我曾經來過這個世界,曾寫過一些東西留給人間,回首這數十年我沒有白活,捫心自問,俯仰無愧天地,不枉此生矣!」
(2009.05.08《華僑新報》第95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