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24日 星期三

第772篇:《崇敬》


星期一(8月22日)早晨,小女兒告訴我,聯邦新民主黨黨魁林頓於凌晨4點許在其多倫多寓所中病逝。噩耗傳來,令人震驚,更不敢置信癌症惡化會來得這麼快。猶憶三個月前的5月2日聯邦大選,林頓領導的新民主黨,贏得了國會102席,成了官方反對黨;而更甚的是,在魁省囊括了75席中的59席,取代了只剩下4席的魁北克政團,連國會都進不了的魁北克政團領袖杜錫和自由黨黨魁葉禮庭,雙雙宣佈退出政壇。林頓這頭黑馬,被看好會在未來的日子裡,能讓新民主黨發展成為聯邦執政黨。

我於本欄第756篇隨筆「驚嘆」中寫道:「而令加拿大政壇歷史改寫的就是這位今年61歲、在滿地可出生的林頓。」他和夫人鄒至蕙剛搬進反對黨領袖官邸,7月25日,就在他剛度過61歲生日後一個星期,便傳出再度入院抗癌的消息。當時他曾樂觀地向民眾許諾,一定會將癌症治好,並將於9月19日返回國會山莊,繼續在議壇上論政。想不到還差幾天才滿一個月,林頓便瀟灑的走了。



星期二凌晨放工,分別到三個加油站去買回滿地可所有英法文報紙,林頓病逝,成了各家報紙的頭條新聞。每間報社的卡通畫家都有自己的獨創作品,法文《滿地可日報》le Journal de Montreal漫畫家Y.Greck畫了含笑的林頓一手抱吉他,一手持拐杖,由新民主黨衝浪滑版把長了雙翼的他送上天堂,浪花激起一串串紅心,上面寫著:「Salut Jack!」(敬禮,傑克!)整幅漫畫的顏色是象徵新民主黨的綠和橙色。法文《新聞報》La Presse漫畫家Serge Chapleau也畫了長雙翼的林頓微笑上天堂,他的天使翅膀和領帶都是橙色,畫面上寫著:Une Nouvelle Vague Orange(新的橙色浪潮)。英文《公報》The Gazette漫畫家Aislin則畫了一個墓碑,上面的紅楓葉變成綠色,而且向「左」傾,「安息」R.I.P.(Rest in Peace)用橙色;而法文《責任報》Le Devoir漫畫家Garnotte畫了一株綠色小楓葉樹,旁邊由一根橙色拐杖扶植,象徵著新民主黨幼樹艱難成長。

所有報紙都以大量篇幅刊登林頓生平照片,還編了大事年表。過去要在短時間內蒐集這些資料,必須有很龐大的資料庫;到了資訊發達的今天,只要上網,幾分鐘內就可以將林頓的一生濃縮,包括他的出生、學歷、婚姻、家庭、從政、語錄等。從報章和互聯網上剪下的東西,是將人家的資料搬移,重新整理,沒有新意。現在的新聞從業員要寫林頓,就必須有自己獨特的手法,有出人意表的內幕消息,有敢說別人不能說的言論。而時事評論員也幾乎都是統一的公式:林頓對新民主黨的最大貢獻,他如何改寫加拿大和魁北克政壇歷史,他對理想的執著,他在草根階層中的地位,他的左傾思潮,他對年輕人的影響,他和華裔女政治家鄒至蕙的感人戀愛史,他的抗癌心路歷程等。

而令人對林頓印象深刻的,是他的不屈不撓之奮鬥精神。他在逆境中沒有氣餒,他在困境中依然充滿自信;在魁北克一片「藍」色海洋中,橙綠幾乎無法立足,如何令年輕選民站出來投票,甚至步入議壇從政,令新民主黨在法語區起死回生。他和團隊將最難攻下的魁省作為重點,數次往返,到大學演講,接見學生、工人,在草根階層中發揮影響力。從始至終,他沒有洩氣,沒有畏縮,他的魄力,他的真誠,他的領袖風範,傾倒了不少年輕人。我家兩個女兒和她們的同學、同事,幾乎都投了新民主黨一票,並很認真的在網上聽林頓一次又一次振奮人心的演說。他們的看法是,加拿大必須要改變,只有改變,才有希望。年輕人容易接受新思潮,特別是左傾意識形態,他們對政府不滿,對現狀不滿,對苛捐賦稅不滿,對通貨膨脹不滿,所以一聽到林頓充滿戰鬥力的講話,肯定會拍手叫好。而我們這些頭髮都白的一代,凡事講「實施」,空口說了如果做不了,等於白說,故而對年輕人的一股勁不以為然。為此我也曾經與兩女爭議過,對左傾政策有所保留。不管怎樣,對於這樣一位絕不左右搖擺、見風轉舵,而是始終沒有放棄自己理念的政治人物,我是由衷欽佩的。

各報都刊登了林頓於臨終前兩天,即8月20日寫給所有加拿大民眾的信函。當時他很樂觀,所以沒有將這封信當作「遺書」來寫,更非「絕筆」。他特別提到魁北克選民的正確選擇,而很大篇幅是寫給年青人,我家兩女讀後淚流滿面,在電郵和短訊中表示,失去林頓,是最大的損失。是的,他一生奮鬥,終於離成功當上聯邦總理只差一步,就這樣走了,的確可惜,但這遺憾,不也正是令人們對他更加崇敬之原因嗎?正因為這樣,報上稱他是「人民的政治家」。他遺書中寫道:「我的朋友們,愛更勝於憤怒,希望更勝於恐懼,樂觀更勝於絕望。因此,願我們充滿愛、希望和樂觀,我們就能改變世界。」我將他的遺書全文儲存,反覆細讀,再三回味。我一向對「左」有恐懼、反感,但對林頓鍥而不捨的精神肅然起敬。本週六,加拿大全國下半旗,政府破例為他舉行國葬。昨晚在工廠寫下兩首詩,其中有「請命但憑三寸舌,成仁何顧百年身」句,表達自己對林頓之崇敬。
(2011.08.26《華僑新報》第107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