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人的一生,除了父母至親和師長,還有值得衷心敬佩、獨特魄力的偶像。我一生歷經中、柬、美三個國家。五湖四海,走南闖北,戰亂、逃難、創業、奔波、奮鬥……半個多世紀過去,交往的人多不勝數,只有「豪」是我的偶像。
少年時來到柬埔寨,懷念中國家鄉的同學;戰爭時期,懷念在金邊的同學;和平了,又懷念戰區的「戰友」,患得患失心難平。半個多世紀過去,最想念,最感嘆的也是「豪」。
那是悲壯的一九七零年,柬埔寨抗美戰爭爆發,我東奔西跑,於次年年底來到東南波羅勉省農村的「華運」工作點當赤腳醫生。又過了半年,突然一批又一批「華運」人員從西南區不同省份陸續來到。原來,西南區不但是戰爭前線,還是赤柬高層、外號「屠夫」達莫管治的地區。達莫心狠手辣,殺人如麻,先後殺人萬計。他認為,進入紅區的「華僑革命運動組織」(簡稱「華運」)就是要搞「國中有國,黨內有黨」,絕對不能容忍。他的下屬張東海,原貢布省海南人,政變前已是華運地下幹部。他認同達莫主張:在柬國參加革命就要面向當地,就要加入赤柬組織。張東海執行達莫政策,對西南區「華運」大施全面逮捕,務必一網打盡。
「華運」直屬祖國使館領導,也接受使館指示進入解放區。因此,在未得到上級正式指示之前,不能自行解散,也不能加入另一組織,那麼只有逃走一途。數百人要在極短時間分批擺脫赤柬追捕、越過金邊與西貢偽軍佔領區、地雷陣、逃過美機偵察和轟炸,長達數百公里、爬山越嶺、穿越樹林、跨越無數溝渠和田野,危險又艱難,只能求助越南解放部隊。越軍義不容辭,擔起重任,一路護送,終於分批先後到達東南和東北解放區。
波羅勉省屬東南區,既是前線,也有廣大後方;桔井省會是遠離戰場的東北大後方。投奔而來的西南人員,住了十天左右,便分批被安排到各地農村華運駐地落戶,大多數前往東北。他們或當赤腳醫生、教書或務農。不久,西北的「華運」也遭遇西南同樣命運,紛紛出逃。各地「華運」駐點人滿為患。最後一批有七人來自干拉省,一時沒有出路只好留下來。
林山是七人的領導,其餘是男女青年。一位是原金邊「中華醫院」女護士,在這裡可當醫生,上門為附近鄉村的柬華民眾送醫送藥;一位是赤腳醫生,每天跟著我下鄉為高棉農民扎針治病。豪長得英俊,一看就是耿直之人。
新朋友大多批評我們東南的朋友像溫室裡的鮮花:沒經過戰爭、缺乏考驗和鍛煉,我更是「好好先生」,沒有鬥爭精神。豪與眾不同,對每個人都很尊重。
人多了,原來的屋子容納不了,豪和其他人便趕緊搭建一間大木屋。
我中午回來吃午餐,天氣炎熱,其他人大多休息了,豪還在烈日下忙碌:鋸樹幹、削竹子、打地樁,編織椰子樹葉等等,黃昏也是幹到我們叫他吃飯為止。雨季快到了,要趕緊建好屋子,於是我留下來加入建屋工作。
豪手腳俐落,力氣大,建屋的計劃周詳、有條理。椰子樹葉必須泡在積浸污水的水牛坑裡大約七天,如此方有耐性,編織在屋頂如磚瓦可擋風遮雨。他搭建簡單梯子,我和他上了屋頂,學著他細心把一片片椰子樹葉用小竹簽穿縫起來,整齊排列並插進小橫木中。他做到多快好省,我在他身邊,明明「有樣學樣」卻笨手笨腳、又慢又不整齊。他一直帶著友善態度耐心教我。
又寬又大的木屋建好了,人人讚不絕口。我問他;「以前搭建過木屋嗎?」「沒有。」「那你的經驗從哪裡來?」「你們原來住的木屋就是樣板啊!」
在朋友群中,我文不文,武不武,不像讀書人,醫生?農民?全不是,什麼都是半吊水。我自愧不如別人,故此一直很自卑。有人取笑我天生就是笨,我無言以對。我承認天性愚昧、笨拙、遲鈍。由於我常自誇游過湄公河,姓官和蔡陽端兩位朋友先後當我的面對其他朋友說:「看來你只能去游泳。」
豪與眾不同,他說話坦誠、有條理,邏輯性強,有獨立性,不會人云亦云,提意見帶含蓄微笑,不得罪人。他的每句話、每個用詞絕不多餘,恰到好處。我也喜歡他的謙虛性格,想不到,他竟比我小三歲。
晚上,閑著無事,朋友們多會相約在樹蔭下談心。豪也喜歡與我談心。
他來自貢布省、靠近越南邊境的磅乍力鄉鎮,中學畢業,家中營商。政變不久,戰爭爆發,他和大哥一起背著父母、家人投奔解放區。他加入華運,大哥加入赤柬。
他很快適應農村生活,刻苦耐勞,年輕力壯,聰明能幹。他被分配當交通聯絡員:護送人員、交通運輸、信息來往等。他和女朋友躲進一個戰壕,逃過敵機轟炸、敵軍掃蕩,也逃脫達莫游擊隊的追捕,來到接近金邊的干拉省。
「華運」處境艱難,前途未卜,他依然信心十足、樂觀進取。他是主動參加革命,我是隨波逐流。我和他談起「華運」前途,他引用毛語錄:「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我們華僑生活在柬埔寨,就要支持柬國的抗美救國事業。」
星光月夜,多位年輕朋友經常在曠地跳起《八角樓的燈光》、《紅軍不怕遠征難》等革命舞蹈。他全神投入對毛主席的熱愛、對革命的嚮往。他舞姿輕盈優美,感情融入、眉目傳神。在男朋友中,真是鶴立雞群。對於笨手笨腳的我,「舞姿」惹人大笑,只能羞愧退出,站在一旁欣賞。
自從來了豪,我的思想有所進步,待人處事也多了思考。真幸運,他也把我當作知音。
屋子建好了。豪其他朋友在周圍草地開荒種植蔬菜,我們原來就養雞鴨,其他食糧就靠我下鄉為農民扎針,換來農民送給的各種農作物。
大概一個月後,兩週前到中部地區磅針省的林山把豪其他朋友調派到該省的成東縣城勞動。我若有所失,經常想起他。
幾個月後,我被派到桔井市學西醫,路過磅針省川龍市。一天,我跟著朋友到中華學校看跳舞表演。原來是豪跟一班「華運」青年在跳集體舞。現場氣氛熱烈。人們要求跳得最好的豪與另一女青年出來合跳,最後,又邀請豪跳單人舞。
當晚,我找到豪,跟他談心。我問他「我一直很糾結,柬共究竟是正確的黨嗎?為什麼到處都推行反人民的極端政策?」他回答:「可參考中國革命。中共也是在與極左極右的長期鬥爭中壯大的,最後是毛主席的正確路線得到勝利。任何一個黨的成長、發展都避免不了反復鬥爭。所以我們對柬埔寨革命要有信心。」我又問:「如何證明柬共中央和最高領袖是正確的?」他說:「要看其軍隊。軍隊是黨的靈魂,林彪就是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是毛主席的可靠接班人。劉少奇就不同了,修正主義頭子。」聽了豪的話,我對柬共也有了信心,相信正確路線最後必然戰勝錯誤路線。
現實是無情的,「華運」解散了,領導通知各地朋友自己尋找出路,不阻止有條件的年輕人參加赤柬組織。於是,有印支革命歷史的老革命投奔越南尋找原來的路,絕大多數留下來,少數人主動參加赤柬隊伍,豪是其中之一。
豪是那樣的義無反顧,主動加入赤柬。這幾乎是一條死亡之路:絕大多數加入赤柬的華人最後都被殘忍殺害,連柬共頭目波爾布特的中文翻譯吳植俊和私人女醫生蘇灼都被波氏殺死。豪不但平安無事,至始至終也無驚無險,還當了高級翻譯員,與中國專家相處,與中國援柬飛行員一起上飛機,是培養赤柬新一代飛行員的翻譯員。可知豪的過人本領,非常人所能望其後背,是超越時代的豪俠。(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