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25日 星期三

第681篇:《底層》

本欄曾經寫過「草根」(第414篇)和「工友」(第533篇),描繪熱水爐工廠通宵捱夜班工人眾生相;今期第681篇寫工友第3篇,題目就用「底層」,從他們身上看到加拿大工人之縮影。

《毛澤東選集》第一篇文章「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中,將產業工人列為「近代中國最進步的階級,做了革命運動的領導力量。」時代不同,國情不同,今天的加拿大產業工人,當然不能與1926年的中國工人相提並論,他們不再是「經濟地位低下」,「失了生產手段,剩下兩手,絕了發財的望。」我的熱水桶工廠這些「藍領」工友,每週工作4天40小時,加班20幾個鐘頭,週末週日休息,扣除聯邦稅、省稅、失業保險、退休保險、醫療保險、工會和其他稅捐,再扣除定期退休計劃RRSP,憑每週收入維持日常開銷,衣食無憂,綽綽有餘,談不上「赤貧如洗」。

昨晚墨西哥工友戈比告訴我,他的居留申請被拒絕,加拿大移民局限令他最遲在12月5日以前必須返回原居地,並通知工廠,不得再繼續聘用,否則觸犯法律。我好言安慰,並希望他回到墨西哥後再重新到加拿大大使館申請移民,因為他的小女兒在加國出生,應該還有希望。戈比今年31歲,3年前與妻女來滿地可,由於簽證逾期,移民局多次遣返,他一直申請居留不遂;雖然6個月前妻子在醫院誕下第2名女嬰,加拿大政府基於人道立場,允許父母兩人中一人留下,不忍夫妻被人為拆散,他只好認命,決定舉家遷回。我問他關於墨西哥的生活水平,他說一般工人每天薪金10美元,技術工人可以賺取25美元。他如今托職業介紹所,每週要從薪水中扣除可觀的款項,但仍然比在墨西哥高出10倍以上。他回憶當初背井離鄉來加拿大,就是為了生活。他剛抵步一個月,63歲的父親就病逝,他不能回去奔喪,只有默默流淚。他不會講英、法語,只能替西班牙人打黑市工,不斷將錢匯回家,給老媽建房子。他還說結婚6年,沒有度過蜜月,有點遺憾。

除了戈比,另一位危地馬拉工友亨利也是從職業介紹所找來的。這幾年來,很少有正規工人申請入廠,老闆的算盤打得響,雇用臨時工,不用付醫療保險,隨時解雇他們也沒有遣散費,而且工錢低廉,又不用考慮工會關於加薪的合約。而且這些工人非常勤快,因為害怕分分鐘被炒魷魚,所以任勞任怨,逆來順受。不像我們那些幹了幾十年的老工人,倚老賣老,5年簽一次合約,每年加薪3%,工會向老闆討價還價,又送雪褸又送工作靴;老闆看在眼裡,因為擔心罷工而不斷讓步。試問這些資本主義社會的產業工人,又怎麼可能成為「革命運動的領導力量」?

表面上,工友們買名貴四驅車,買漂亮房子,年年到東南亞、歐洲度假,他們的生活水平,完全追得上寫字樓的「白領」。實際上卻不是那麼回事。我在這裡呆了快20年,像閒話玄宗的「白頭宮女」,看著每年進進出出的工友如走馬燈,如果為他們每人寫一篇專訪,足足可以出一本《工友傳記》。我由於能講他們的語言,所以在溝通方面一點也沒有障礙,平時他們會找我吐苦水,發牢騷,會求我幫他們讀政府來函,講解銀行結單,原來,他們家裡連一台電腦也沒有!慢慢的,我才發現,這些工友心地善良,頭腦簡單,安於現狀,容易滿足。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自卑,「我個子矮小,沒有美女喜歡。」「我不會講英法語,又不會讀報紙。」這和我在「草根」、「工友」兩篇隨筆中寫的迥然不同。很多人都婚姻失敗,或有離婚、再婚紀錄。工頭老婆癌症病逝後,他獲得一筆人壽保險金,買新車,進賭場,恣意揮霍,最後連車也變賣了,還要向養女伸手借錢。後來搭上一越南小寡婦,比他小十幾歲,身邊帶了分別與4個男人生的4個小孩,工頭看在錢的份上,幫這小富婆養便宜兒女。幾年過去了,撈不到什麼好處,工頭又與另一名只有30來歲的越南女人同居,還幾次偷偷拿了越文信求我逐句翻譯成寮語給他聽,原來是該越南女人的前夫寫給她的信,要求復合。我警告工頭,小心有一天被人家砍成18塊,喋血街頭。阿吉與老婆鬧離婚後,一對兒女都不要了,跑到柬埔寨去娶了今年只有20幾歲的小家碧玉,擔保來加拿大。兩夫妻年齡相差一倍,出街像父女,他不敢帶新婚妻子來工廠,怕被如狼似虎的工友吃掉。阿辛說他每週發薪水,支票繳交,老婆大人給他20元,他沒有亂花,如今儲存的「私己錢」有800多元,不敢給母老虎知道。我問他為何不勸兒女讀書,任由他們去打工,「我不是他們的父親,他們不會聽我的話!」賭風在工廠十分盛行,每週地下彩票、冰球,他們都不會錯過,而且賭得很凶。週末到朋友家聚賭,欠下賭債,變賣汽車償還。他們聚在一起,話題就是女人、黃色笑話、脫衣舞,幾乎沒有一位工友的子女能考上大學,他們每週加班賺的錢,比寫字樓的文員還多,為什麼不能給孩子報讀私校提供好一點的教育素質?我對他們「另眼相看」。
(2009.11.27《華僑新報》第97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