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7日 星期日

第414篇:《草根》

自從1991年2月5日進入這家魁北克唯一的熱水桶工廠,轉眼已捱過14個年頭。700多星期的晚上,陪著我的,是一群勞工市場中靠血汗換取生活費的藍領工友。和他們相處的時間比與家人還長,彼此也建立了深厚的友誼。這些年來,退休的、另謀高就的、受傷致殘而提前離去的、患病而撒手塵寰的,一個接一個走了,多得記不清;老的離開,新的進來,看著他們像走馬燈進進出出,而我卻漸漸成了老工人。翻看舊日記,才依稀想起他們這幾十位「草根」階層的名字。

工廠數百職工大部份上日班,只有幾十人值夜班,而且幾乎清一色是亞裔,除了寮人、柬埔寨人、泰國人、越南人、印度人,也有幾位是潮州人。電工是魁北克人,在另一個部門還有意大利人、波蘭人等。我這部門在爐邊,負責噴矽質防銹劑並送進幾千度的爐中燒烤,此又熱又重的粗活老外是不肯幹的,這生產線的工頭是寮人,所以被他挑選的,必須能講寮語、泰語;另一部門的工頭是柬埔寨人,他的手下當然全是會講柬語,柬、寮兩派人馬是井水不犯河水,我則兩邊都可以溝通,所以他們常請我作通話橋樑,而且每次向老闆交涉,我也順理成章被推選為談判代表。儘管工友之間經常有過節甚至打架,但他們對我這唐人還是非常友善,相敬如賓。

工頭和他的太太原來在廿多年前就曾經和我一起在移民學校讀法文,我是後來才依稀記起的,因為他是全校唯一開汽車上學的難民同學。他太太得了肝癌,在九五年與鄧麗君同一天病逝。太太一死,養女就離家出走,他恢復獨身,搭上了一位越南女人,很快就同居。這位女子有幾分姿色,不到四十,帶著二男二女,卻全是異父同母。今年暑假,有位17歲的小男孩來打短工,工頭叫我們留意自己財物,原來此小太保就是喚工頭為義父的問題少年,進出警局如家常便飯,有多次偷竊案底,上過兩次法庭,留了幾級,中學還未畢業。據悉,他的小妹也偷過錢包,工頭上差館簽保,而四個孩子的母親整日沉迷賭場,又吸煙又喝酒,儼然像風月場所走出來的撈女。

工頭比我大幾歲,以前在寮國是高官子弟,游手好閒,嗜酒喜嫖好賭,醫生警告他,如果再喝酒,可能和前妻一樣會患上肝癌。老闆看在他能管一批肯出賣勞力的牛工,所以對他還挺客氣。他老婆死時,親戚朋友的楮儀加上人壽保險賠償金,共有近十萬元,他一次過付款買了輛四驅車近五萬元,後來又在賭桌上把名車給輸掉了,昔日風光不再,如今每天搭工友的順風車往返。

已退休的老工友名叫速,以前在寮國是教育部高官,統籌全國各中學的政府撥款,能寫十分地道的法文,他娶了魁北克媳婦,在婚禮上以流利優美的法語博得在座老外熱烈掌聲,退休後回寮國養老。而另一位也叫速的工友就沒那麼好運,他的右手慘被機器碾碎,我曾在本欄寫過「感慨」提起此震撼人心的悲劇。工友威猜只差幾天就退休,居然因鏟雪而心臟病發逝世,大家本來攤派來買禮物的錢變成買花圈去殯儀館弔唁。而工友平東的兒子剛考進麥基爾大學,因腦積水被送進手術室後就再也沒有醒過來。工友沙邁的兒子才17歲,竟然在家附近的矮樹上吊。工友汶詩的弟弟、弟婦和侄女一家三口在車禍中全部喪生。工友圖威的腰傷已三年,仍未能復原。電工師傅是柬埔寨華裔,和我同姓,十年前從高處摔下來,重傷殘廢,直到現在仍然坐輪椅......。

這些工友們頭腦簡單,思想單純,他們每天的話題不外是昨晚的冰球哪一隊贏;今天的汽油漲價,到哪個油站可以倒到廉價汽油;而更多的是談賭。汶詩來自德國,以前是寮國公費留學捷克,與公費留學匈牙利的現任太太邂逅,相約逃到東德,並於1989年越過柏林圍牆跑到西德,1996年才移居加拿大,能說流利德語。不知什麼原因,自從弟弟一家死於車禍後,他染上了賭癮,每星期地下彩票的投注額高達數百元,買房子的計劃已成泡影。立第賽是泰國華裔,辛苦賺錢,寄回曼谷給父母,前幾年母親去世,今年父親也走了,他如今與姐姐相依為命,四十多歲仍孑然一身,我勸他不可踏上賭這條不歸路,否則抱憾終生。素旺是名佛像畫家,專門為寺廟畫佛教宣傳連環圖,他一有空就會給大夥來個素描,本來在火車站工作,被裁員後失業兩年,最後才屈就於此。堪辛來自法國,他姐夫是寮國空軍上校,所以很早就移居巴黎,他住法國15年,開過成衣廠,最後破產,欠一屁股債,跑來滿地可躲避,但依然不改揮霍作風,每天吸兩包煙,而咖啡更喝得兇,就不見他吃飯;我笑言,醫生為他開刀剖腹,切開腸胃一看,滿肚全是咖啡。碧沙蒙是個胖子,他的肚皮像懷胎十月的孕婦,坐到哪裡就能睡在哪裡,而且很快就聽見鼻鼾聲,他很老實,讀法文報紙過目不忘,把奧運成績向大夥公佈,一字不漏。堪詩個子矮小,買衣服肯定必須買童裝,前年他五十多歲還老蚌生珠,追到一個男孩,而大女兒已21歲也!溫堪最溫文柔和,講話輕聲細語,他賺的錢全報銷在音響上,花了六千大元在家裡建一個電影放映室,有隔音設備,還買了古靈精怪的碟子,有海潮聲、浪濤聲、鳥獸聲甚至煙花、飛機、砲彈聲,他說每天放工回到家,倒杯酒,閉目養神,聽鳥兒翅膀由遠而近拍打聲,聽浪潮拍岸聲,是一種無比享受。

只有我,與世隔絕,默默書寫,背包裡一本又一本永遠看不完的書,口袋裡裝滿筆和紙,有永遠寫不完的字。有一天魁北克電工伊夫問我:「你到底是什麼人?中國人?寮國人?柬埔寨人?」「當然是中國人!」「晚上數十工友,只有你寫字,你究竟寫些什麼?」「什麼都寫,包括你是哪一天開始來上班。」後來我幫伊夫查證他的右臂折斷的確實日期,令他滿意地豎起大拇指。然而,他們也只知道我每天寫來寫去的東西是日記。每逢星期三我一定會在凌晨三點提前放工,工友們以為我去找外快「秘撈」,我也懶得解釋,反正他們也不懂,說了等於白說,所以誰也不知道我提前回家的原因。他們從未到過我家,只知道我是沉默寡言、總坐在寂靜角落的怪人。
(2004.08.27《華僑新報》第70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