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9日 星期五

第018篇:《押韻》

吟詩跟讀散文不一樣,是因為從押韻的韻腳,可以享受到音韻上的回環之美。沒有押韻的句子,不能算是詩,既使是打油詩、順口溜,也要有韻,才能琅琅上口,朔自「詩經」、「離騷」,押韻已有幾千年的歷史。所以,舊體詩除了講求平仄,更規定必須押韻。這裏指的是有別於古風之近體詩,其用韻非常嚴格,不論絕句、律詩、排律,都必須用平聲韻,且一韻到底,不許鄰韻通押,否則便是出韻,是犯忌。

詩韻依據韻書,韻書之作始於梁朝沈約,至隋朝陸法言著「切韻」,共分206韻部,分部太細,不便押韻,唐初規定相近的韻可同用;宋稱「廣韻」;南宋平水人劉淵編《壬子新刊禮部韻略》,把「廣韻」合併為107韻,後人又減為106韻,這便是沿用至今的「平水韻」。

通韻是指兩個或以上的韻部可以相通,如「一東」與「二冬」、「三江」與「七陽」、「四支」與「五微」、「十四寒」與「十五刪」等可通押;詞可用通韻,格律詩則受嚴格的限制,須韻部相同,不許鄰韻通押。但也有些律詩用「進退韻」、「轆轤韻」、「葫蘆韻」,畢竟是極少數。

文人唱和,有和韻、依韻、用韻、次韻之分。文人雅集,各人分拈韻字,依韻作詩,叫做分韻,故必須死記每個字屬於何韻,以免走韻;若運氣欠佳的,拈到了「險韻」,如「尖」、「叉」等為韻,就較難發揮。

很多初學律詩的朋友,對詩韻搞不清楚,結果走了韻還不知,原因是他們以字典裏的註音為依據,錯得相當冤枉。特別是不說入聲字的北方人,如果沒有一本韻書,就更容易走韻。

例如:「胸」是「二冬」韻,「兄」卻是「八庚」韻;「真」是「十一真」韻,「貞」卻是「八庚」韻;「何」是平聲「五歌」韻,「合」卻是入聲「十五合」韻,不勝枚舉,可見韻律並非單憑註音分類的。

北京新世界出版社1994年出版了一本《詩歌韻腳詞典》,將106個韻部合併成37個,這樣一來,走韻的流毒就擴散開了,對初學作詩的朋友產生誤導,若以此為依據,以訛傳訛,情況就更加不堪設想。中國特有的律詩遺產,眼看就要崩潰蛻變,優美的音調變成齊東野語,雜聲紛亂,泛濫成災,每個愛詩的人,都應該有義務搶救舊體詩於危亡邊緣!

新編的韻腳,已分不出獨用的「十二侵」與「十一真」有何差別,分不出「點」和「典」有何不同,更分不出平聲「污」與入聲「屋」,平聲「和」與入聲「盒」,相信李白、杜甫泉下有知,肯定是不會原諒的。

曾收到國內寄來一冊《中華詩魂》,搜集了1900多位詩人的3000多首詩作,堪稱巨著,我花了數個月時間,由頭到尾細讀兩遍,用筆在上面打圈圈,又作了統計,內容暫且不談,僅是以符合律詩起碼要求為準,走韻的詩佔了一半以上,平仄失粘的佔三成,而其中以年紀40以下的最嚴重,可見這個問題已到了不能忽視的地步。

從統計上看,錯得最多的,是普通話中沒有以M音和P音結尾的字。所以,如果作者是廣東人、潮州人、福建人、客家人或講其它方言的外省人,相信走韻的毛病可以減少。例如,獨用的「十二侵」韻共50個字中,粵語拼音都是以“AM”音結尾的,潮語拼音都是以“IM”音結尾的,舉個「心」字,粵語拼音是“SAM”,潮語拼音是“SIM”,這韻部的字,如果在字典中,根本分不出「心」和「新」,「侵」和「親」,「音、陰」和「因」,「琴」和「秦」,「今、金」和「斤、巾」,「吟」和「銀」,「沉」和「陳、臣、塵」,「深」和「身」,「針」和「珍」;又例如,「十三覃」韻的粵語和潮語拼音都是以“AAM”音結尾的,「南、男」不同於「難」,「藍」不同於「蘭」,「三」不同於「山」;「十四鹽」韻的粵語拼音都是以“IM”音結尾的,潮語拼音都是以“IEM”音結尾的,故「鹽、嚴、炎」別於「言、沿、延」,「簽」別於「千、遷」,「添」別於「天」,「甜、填」別於「田」;再看「十四輯」韻入聲的粵語拼音都是“AP”音結尾的,「立」和「力」不同,「及」和「極」不同;「十六葉」韻入聲的粵語拼音都是以“IP”結尾的,故「葉」不可與「夜」同韻,「獵」不可與「烈」同韻,如此類推,若能操多種方言,對掌握韻腳有極大的幫助,既使是講越南語,也可以準確的分辨出上列之差別。

其實作詩走韻是很平常的,毛澤東著名的「七律‧長征」,就分別用了「十四寒」韻的「難、寒、丸」和「十五刪」韻的「閒、顏」,他的那首「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就將「江」、「陽」韻通押,他的「蝶戀花‧答李淑一同志」甚至還換韻,由第十二部「廿五有」韻的「柳、九、有、酒」和「廿六宥」的「袖」,換為第四部「七麌」韻的「舞、虎、雨」。然而,在那本厚約1600頁、洋洋183萬字的《毛澤東詩詞大詞典》中,竟無人敢提出異議,答案很簡單:「因為他是毛澤東」,否則,像「不須放屁」這樣粗俗的字眼,又怎能在「念奴嬌‧鳥兒問答」中出現呢?如是我聞,郭沫若一向被公認是毛詩詞的權威解釋者,他認為毛的舊詩是新詩,徐志摩的新詩是舊詩,毛澤東的詩用錯了韻,他就說「錯比不錯好」,諸君若想看阿諛奉承的樣板,郭院長是典型中的典型。

詩聖杜甫遺存了1400多首詩作,你卻無法從中能找到一首用錯了韻的詩,可見其治學之嚴謹、認真。如果要決心弘揚國粹,把中華民族優良文化遺產保留、發揚光大,就一定要嚴謹、一絲不茍的遵循詩律,對走韻的詩作,要嚴厲糾正,大聲疾呼,不留情面,不容許以「藝術為政治服務」、「形式服從內容」之口號掩蓋瑕疵,錯就是錯,決不含糊,只有這樣,才能捍衛舊體詩,才能對得起數千年來不斷傳抄、刻印詩詞的先輩。

願舊體詩在韻海中翻騰出美麗的浪花!
(1997.01.17《華僑新報》第30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