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9日 星期五

第056篇:《無求》

常言道:「人到無求品自高」,要做到無求,的確還真不容易。首先要分清無求的定義,是對榮華富貴、功名權利的渴求,而非對學問的追求。你向高賢求證大理論,你向小輩求教新知識,要「不恥下問」,千萬不可用無求來推搪。

對權慾無求,高官厚祿不為心動;對名利無求,論資排輩與我何關?對富貴無求,粗茶淡飯快樂神仙;對得失無求,毀譽當前絕不折腰!

有求於人,言行就被限制,自由就被約束,再也不能獨來獨往,我行我素,甚至自尊心嚴重受損,自信心屢次受挫,正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議員為了求得選票,強裝笑臉向選民獻殷勤,罵不還口;團體如果接受某一方面的財力支助,完全失去自主權,立場、方針就要向一邊傾倒,這是多麼無奈啊!

很久以前曾到某公司求職,老闆熱情接待,問寒噓暖,殷勤周到,令我受寵若驚,原來對方以為我是某銀行派來檢查貸款合約的,直至道明來意,謂欲見工,這位東主立刻擺出不屑的臉孔,一雙白鴿眼向我直瞪,吩咐其下屬打發我一番,三言兩語,敷衍了事。之後我沒有再找該老闆,事隔多年,我在一家大企業任要職,某日適逢該店東前來申請代理權,剛好由我負責簽發,只見他恭恭敬敬,唯唯諾諾,弄得我渾身不自在,他一眼便認得出我就是當日去求職被拒的小子,點頭哈腰,好話說盡,又遞煙又點火,我覺得很尷尬,當時他的工廠已擁有數百員工,家財過千萬,根本不需要討好我,只因要爭一紙合約,必須低聲下氣。

老表運氣極佳,幾年前中了彩票,一夜之間成了百萬富翁,由於不喜張揚,外人一直還以為他幾個月房租沒交,連二手小汽車都買不起,對他仍舊十分輕視。某日他到朋友家,對方恐怕窮鬼又來借錢,剛見面就唉聲嘆氣,數說自己如何朝不保夕云云,老表慢條斯理的問他需要多少,然後從口袋中取出支票簿,朋友譏笑他打腫臉裝胖子,並再三強調絕不會上當,一毛錢也別想騙到手,老表那張一萬塊錢的支票竟被當成廢紙丟了,還把他罵了一頓。不到一個星期,老表發財的消息獲得了證實,這位朋友立刻換了另一張面孔,從老遠的鄉下趕來賠不是,又哭又跪的,令人難以置信金錢能有如此魔力,可以改變人的一切。

無求,可以使別人尊重你。特別是朋友,如果想保持長久良好感情,最好盡量避免向他提出求援,更切忌與他成了勞資主雇關係,儘管事先約法三章多少遍,一旦利益沖突,就肯定發生磨擦,再也難恢復過去平等相處,互相尊重的友誼。許多人一定不相信這個論斷,當他們親歷其境,才發現今天的人際關係已再不會有管仲和鮑叔牙。故此,既使我十分需要某份工作,寧可到處去應徵,也不肯去朋友開的公司任職,無求使我一直還保留一點點自尊,這是我感到欣慰之處。

然而,當你走投無路的時候,放下清高的架子,接受朋友的救急,卻是無可抗拒的唯一選擇,無求受到了考驗。收了人家的錢,得了人家的恩惠,你只好在不出賣靈魂的條件下,屈服於殘酷的現實,肚子餓了,無求也堅持不下了,寒酸文人只好用魯迅的阿Q精神自我安慰,求得心理平衡,於是用「忍辱負重」來鞭策自己,用「臥薪嚐膽」來給自己找個能下台的藉口,也就出現了諸如「大丈夫能屈能伸」之類的堂而皇之的論據。

經不起嚴刑逼供拷打,受不了錢財美色引誘,無求的防線就垮了!就像「紅岩」裏的甫志高,無求被出賣的時候,就是叛徒走上絕路的時候。

無求,才能無愧、無懼、無爭、無悔、無憾。其實,有幾人能做得到呢?
(1997.10.10《華僑新報》第34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