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8日 星期四

第113篇:《惜花》

楓染秋紅,霜侵頭白,又見微雪催冬。酒醒杯愁,花落太匆匆。幾許人間好夢,驚回首、芳盡園空。惜幽瓣,留詩嘆詠,來歲早相逢。
孤鴻!別顧影,殘枝惹淚,褪葉牽風。願廝守春泥,藏怨心中。且護英華入夜,初破凍、冰已消融。重梳洗,寒衣卸下,仍有暗香濃。

──滿庭芳‧惜花

殘秋甫過,冬雪降臨,萬花凋謝,瑟縮蕭條,此情此景,最能引起多愁善感的文人之慨嘆。千百年來,詩人在花前月下,對月吟哦,對花嘆詠,鑄成了大量的傳世佳作,不朽詩篇。

當白雪皚皚,冰封萬里的時候,才知道沒有花是多麼單調乏味。小孩子對色彩最敏銳,剛學會拿畫筆,第一幅作品就愛畫花。大自然中,花是最懂得調染顏色的畫家,五彩繽紛的世界是花的傑作,不管是山中小花,路邊野花,都能點綴蒼茫大地,帶來希望,換來孩子們的歡笑。

榴花似火,梨花如雪,繁花似錦,春花如海。花的世界中,奇花怒放,爭妍鬥麗,山花爛漫,吐蕾競芳;花的天地裡,野花嫵媚,綠肥紅瘦,小花漫路,各展千秋,花的生命力最強。

其實,花本無分尊卑貴踐,是人,把最醜陋的種族歧視帶來,將與世無爭的花論資排輩,鑑定身份,追溯出生,辨認血統,劃分等級,強迫命名,細心標價,本來沒有階級成份的花,一下子都變了。這還不夠,再被粉刷上濃濃的愛憎色彩,什麼花代表什麼,哪種花象徵什麼,甚至還來個投票選舉,看哪種花夠資格晉升為市花、區花、省花、州花、國花。選舉結果,月季和菊花同時榮登北京市花,上海是白玉蘭,廣州是木棉花,香港是紫荊花,牡丹不但是洛陽的市花,更是中國的國花,日本是櫻花,印度是荷花,美國是玫瑰,英國是薔薇,法國是金百合花,西班牙是石榴花,意大利是紫羅蘭,荷蘭是鬱金香,墨西哥是仙人掌,秘魯是向日葵......。

同樣是花,放在籃中就成了賀喜的花籃,扎成一大捆就被認為是放置靈堂弔唁的花圈,寫稿佬下筆時,一不小心,把送花籃寫成獻花圈,那就罪不可恕。同樣是花,掃墓拜山的花不能拿到醫院去探病,一朵紅玫瑰,就可以代表愛情,不能隨便送給初相識的女孩子,情人節那天玫瑰花漫天叫價,做了虧心事的丈夫,重金買了一大束送給吃醋的妻子,就能彌補所有過失。許多不知名的小花,如果受某位名家青睞,給予命名,並賦予某種象徵,就立刻身價不凡;有一種藍色的小花,不知誰給她取了個美麗的名字,叫做「勿忘我」(Forget-me-not),倍受情侶鍾愛,很多人還為她寫詩譜曲,該花若知,也一定覺得很浪漫,她會回顧其它未成名小花而慶幸一番。

龔自珍詩曰:「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花落有情,埋在土中,孕化春泥,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加進了林黛玉葬花的一幕:「儂今葬花人笑癡,他日葬儂知是誰?」撩起多少人觸景生情,熱淚暗彈。唐代杜秋娘「金縷曲」唱道:「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岑參嘆喟:「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年華似水,無情歲月不饒人,驚嘆生命無常,青春易逝,花落尚可開,月缺會再圓,人老卻不復少年,惜花更應珍惜光陰。

我家右鄰住著一位年近80的烏克蘭婆婆,健碩硬朗,和藹可親,每天忙著料理滿園花卉,她告訴我,是花陪著她度過近40年的守寡歲月。她的後園,繁花滿苑,從巨大的繡球花到香味沁鼻的紫羅蘭,不下百種,有些花已種了40多年,是她的丈夫生前親手種的,一年中除了冬天之外,她幾乎每星期都會到先夫墓地去修剪墳前的一小塊花圃,她說丈夫雖然走了,但靈魂始終陪著她和滿園百花。烏克蘭婆婆很樂觀,她說會活到一百歲,然後和丈夫同穴埋葬,她還問我,要是她死後,我會不會到她墳前料理那五顏六色美麗的群花?劉希夷詩云:「今年落花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我家的花,不少是烏克蘭婆婆送的,她對我說,人去了,花還在,每年照舊開,只要看到她送的花,就會想念她,這是多麼感人的對白,教人不忍聽下去。我真希望她長命百歲,永遠健康,因為我實在不敢想像她若突然離開人間時,對我的打擊將有多大。

驚悉一場暴風雨將多倫多散文作家張清姻兄的滿園玫瑰摧殘,特寫了「弔花二首」:

其一
最憶當年共賞花,含苞帶刺是仙葩。
無言冷豔深情甚,欲語多嬌媚色嘉。
朵朵如詩芳馥郁,枝枝入畫澤濃華。

暴風狂雪蹂躪後,獨有香魂伴晚霞。
其二
作客天涯共賞花,長青不負好年華。
婀娜歲月應留駐,窈窕青春勿錯差。
筆下纏綿歌粉黛,詩前繾綣舞婆娑。

相思淚灑紅塵土,葬我詞章弔異葩。
(1998.11.13《華僑新報》第4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