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8日 星期四

第103篇:《隨想》

試過東拉西扯浮想翩翩的感覺。一杯陳年白蘭地,一張亂七八糟的書桌,一間只剩下羊腸小道可容人經過的雜物房。這哪裡像書房。藉口是有的,忙。當你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必須見縫插針,樣樣東西就會得過且過,就會看得順眼。亂也是一種藝術。缺陷美這名詞太唬人,給懶惰倒了面具。天很紅,像一盆洗過血淋淋傷口的水。晚霞掛在窗口。這年頭沒有多少人會欣賞晚霞。就像沒有多少人在夜裡數星星。起風了,有一點涼意。要不是閏五月,現在應該是快中秋了。酒很香。一個人獨飲,其實是挺無奈的。要是再這樣坐下去,天一黑,廣寒宮的燈光就點亮,你或許會在杯中看到嫦娥。邀她下凡起舞。至於她今年貴庚,不關我的事。我在耽心和她共舞時會否踩到她的裙子。酒杯空了,再斟,也不知是第幾杯,管它。天還很紅。後園的玫瑰花很紅。書桌很亂。擺那麼多書,不知他們被疊的感受如何。沒有電話聲。屋子靜得咳嗽聲很響。什麼也不做,就對著書架發呆。

書很香。有一點霉,但還是香。寫書的人會不會罷工?西北航空公司的飛機師罷工,連楓航的飛機師也步後塵。61年來第一次。2100名飛機師。反正我已多年不搭飛機。克林頓去莫斯科的飛機沒有罷工。葉爾欽的盧布,要多少張才能換成美元?不要緊,俄羅斯有的是土地。加拿大有的也只是土地。書中自有黃金屋?露雲絲姬寫書,可以賺天文數字。美國不會有禁書。不會有《天怒》那樣的所謂禁書。古格拉群島會否歡迎白宮主人參觀?葉爾欽的心臟病為何不再發作?西伯利亞的政治犯應該沒有了。古巴的卡斯特羅也穿西裝打領帶,大鬍子還邀請教皇親臨鐵幕。都變了。只有書沒變,依舊是道貌岸然坐在書架上。書裡頭記載的,都經不起時間的考驗了。歐洲明燈,山鷹之國變了。同志加兄弟的越南,變了。革命的樣板,波爾布特,死了,火化了。只有書還在。書比人長壽。

酒很香。書很香。報紙很黃。看看日期,1987年。當時東歐還很紅。西方還很富。亞洲還很窮。都變了。「從現在起,五十年內外到一百年內外,是世界上社會制度徹底變化的偉大時代,是一個翻天覆地的時代,是過去任何一個歷史時代都不能比擬的。」毛澤東的預言,比算命先生更靈驗。可惜沒去過北京紀念堂。沒見過毛先生。

電話響了。打錯。對方說沒錯。是印尼安汶打來。趕快收線,印尼盾小,長途電話貴。先掛線,由加拿大撥去。喂!有急事嗎?有,不要隨便說被人強姦,會被判罪。不要寄錢來,我們不需要。不要再寫關於印尼的東西。我愣了一會。誰願意讓外人知道家裡有女兒被暴徒強姦?誰敢去領救濟款項?太複雜也太可怕。報紙在說話,華人在流血。保持沉默。聲援不能沉默。反思。該罵的又不能罵。3百萬柬埔寨無辜生靈。80萬高棉華人的血債。真希望電話能接通地府。閻王老子,枉死城的冤鬼如何處置?本星期六是7月15中元節。鬼節。若真有鬼,就顯靈吧!印尼的、高棉的冤死鬼,都出來算一算老賬。元兇、幫兇一概不放過。酒很烈。喝一口就想罵人。幫劊子手和後台老闆說好話,該罵!

天黑了。燈很黃。書房裡到處都是字。稿子有字。報紙有字。書脊有字。壁上有字。酒很濃。再倒半杯,樽就空了。還可以滴上20滴。乾杯。雜亂的書房。乾杯。永遠還不清的稿債。明天是星期三了。稿子是不能太遲送去。腦袋空蕩蕩。想說什麼都有避忌。寫得太露骨,得罪人。寫得胡說八道,老編看不下去。酒杯真的空了。天很黑,7月12的月亮還沒爬上來。人很健忘。長江賑災還剛過去,聲援印尼華人還在耳際,新聞節目全是悼念戴安娜王妃車禍一週年。加幣跌落63。人很健忘。林滴娟死了,王丹和媽媽在美國相會了,還有露雲斯姬那條染滿克林頓總統精液的裙子。別再寫東西了。人很健忘。

忘了肚子餓。忘了壁上的鐘已敲了9下。忘了今天是要上班,是請了病假。病假是吃藥,不喝酒。糊里糊塗好像是睡在雜亂的書桌上。沒有誰管我是否吃過晚飯。新聞又在廣播。香港股市挫500多點。新巴取代中巴。古巴空難死亡數字增至80人。我在喘氣。
(1998.09.04《華僑新報》第39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