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7日 星期日

第413篇:《師緣》

僕僕風塵千里路,夜雨連綿、把盞師生聚。怎奈時光留不住,匆匆往返情難訴。
瓷碟揮毫添墨趣,補筆梅花、點點香如故。河畔林間閑散步,良言伴我餘生度。

──蝶戀花‧寒舍師生歡聚

本欄寫過「求師」、「師情」、「師誼」,記述師生情誼。有的僅僅是仰慕的尊稱,有的是在學校教過我的,有的是自己一廂情願拜為師、但對方未必肯認可。而獲承認為私淑弟子的只有許之遠老師一位。是他督促我鑽研古文,為我修改詩詞,數年前尚未有傳真機,他每天最少給我一封信探討詩作,有時甚至每天多達三封,後來既使到台灣出任立法委員,他也在百忙中不斷給我寫信解答疑難,並送來他出版的政論集、詩詞集。如今退休後,信件、電話、傳真從未中斷。

許老師多次來滿地可,每次都來去匆匆;以前大多住酒店,因見我要家裡和酒店來回跑,後來幾次都到寒舍屈就。他很喜歡我兩個女兒,每次來住,都會為她們作畫相贈,題字落款,紅梅荷花,有求必應,在珍貴墨寶中,看出他對晚輩的關懷備至,也看出他的平易近人、和藹可親。

日前許老師答允應邀到滿地可出席一個重要會議,我們又有機會相聚。本來決定提前於星期三抵步,因火車到達時已是下午近三點,我要上晚班,趕不及去車站接車,而回到家天已大亮,也抽不出時間陪他到處去逛。我告知星期五不用上班,所以他改在8月13日黑色星期五那天抵達。我從火車站接到他時,天正下著雨,而且越下越大。他背著沉重的大旅行袋,裡面除了一套睡衣之外,全部是帶給我的,足足幾十磅重,原來是三瓶酒,一大箱芒果,還有一本厚厚的書。

取了車,我們先去唐人街,兩人到小食店喚一大碗鴻圖窩麵充飢。然後到燒臘店買隻豉油雞、燒肉,又買紙錢,我去買鯇魚、芥藍、蔥。雨中,我們驅車去皇家山墳場拜祭許老師的先君許乃鷹(復琴)老中醫。每次到墳場都要辛苦找尋一番,今次也不例外。終於在數以萬計的芸芸墓碑中找到老人家的墓地,將肥雞、燒肉、生果等祭品擺下後,我們在傘下焚香燒紙錢,默哀一陣後向老先生鞠躬,禮成。雷電交加,震耳欲裂,傾盆大雨把我們送下山。適值下班時間,交通一片混亂,花了一個多鐘頭才輾轉回到拉娃。我先帶許老師視查冰雹災情,看屋前屋後被冰塊砸得面目全非的玉簪花、繡球花、玫瑰花等之百卉劫後遺骸,憑弔一番後才進屋。因恐女兒習慣大力關門聲擾人清夢,我安排老師睡樓上主人房,我睡他隔壁房,家中三女俠全搬到地庫客房過夜。

晚餐清淡粗薄,除了鯇魚、青菜,拜山的雞和燒肉,還有老伴特地為老師而煮的豬腳薑醋。飯後我們喝點XO干邑,然後話題進入詩詞之中。許老師贈我一本《靈溪詞說》,是四川大學的繆鉞教授和旅居加拿大、目前任教於卑詩大學的葉嘉瑩教授合著,他們倆都是享譽學界的詞論名家,這本厚達600頁的巨著,依照年代順序,評述了歷史上重要的詞人凡32位,值得細細研讀。

我將本欄四百多篇中,關於資料蒐集的數十篇列印裝釘成冊,贈予老師斧正,包括:帝王弒君嚼字剖字字辨素食女傑女流才女情緣繁簡尋究考證研究謬誤戲言佛緣國歌國慶地鐵書房一覽......等。又將詩壇上各期作品呈請老師修改,還拜讀他刊登在台灣學術雜誌上的各篇《論書道》。整個晚上就在詩與酒中匆匆度過,獲益良多。

星期六一早,我們開車去河畔森林小徑散步近兩個鐘頭,老師有問必答,給我上了兩小時的課。從詩詞、書法、繪畫,到評論文章結構;從立法院論政到出任台灣駐香港機構最高負責人的回憶;並著重談孔孟儒家思想,分析諸子百家,還談到文天祥、王昭君、梁啟超等古人。當他追述在香港為報紙寫了卅多年專欄時,感慨地說,至今他的稿酬是最高的。他寄去台北發表的一篇兩千字的文章,大約八千多塊新台幣,約三百加幣;他為《世界日報》寫「唐人街正傳」也是北美華人中稿費最昂貴的。他笑我清高卻窮光蛋一名,何苦兩手空空還死要面子,問我何時醒悟?

中午,我送老師去出席會議,傍晚才去接他回來。晚上我們喝了幾種酒,除了XO陳年干邑,又喝他送我的波蘭伏特加,再喝法國紅酒,還有金門高粱。天南地北,聊到深夜,卻沒有醉意。

星期日,許老師一早醒來,叫我把顏彩取出,將17年前(丁卯年)他送我的那幅墨梅從鏡框拆下來,他為我補筆,除了新添枝蕊,又在另一角畫上一叢紅梅,並於左上角題字:「既清高亦富貴」填上「甲申年夏月補筆,之遠誌」。他說整夜沉思,想知道到底是何原因,貧窮的我總是富不起來,於是想起掛在大門進口處的墨梅,如果加添點紅顏彩,一定能帶給我財運。同時,他又細讀我寫在瓷婚之禮物──瓷碟上的那首「卜算子」,認為「心血譜良緣」的「血」字不吉祥,又把「白首夫妻歲歲仙」去掉,改為「執手相攜不羨仙」,神仙有什麼好?歲歲仙就分分鐘成仙,太不吉祥也!就像他指出我的「齊天樂‧生朝自述」中,有「百年後,願墨香常在」很不祥,恐「一語成籤」矣。於是,找來汽油,將瓷碟上的金粉抹掉,恭請許老師用墨筆重新改寫,秀麗的毛筆字,成了送給我們結婚廿週年最珍貴無價的禮物。修改後的「卜算子」,清新脫俗:
心字譜良緣,魚雁牽紅線。浩海雲山不礙連,朝夕雙雙戀。
摯愛感蒼天,眉筆伴書硯。執手相攜不羨仙,海石無枯爛。

老師因花時間在畫上補筆、瓷碟題詞,才發覺已經九點半,趕緊整裝出門,先去金豐酒樓和友儕見面,吃些點心,又趕往火車站,乘搭十一點半的列車返回多倫多。依依捨別,聲聲珍重!
(2004.08.20《華僑新報》第41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