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5日 星期二

第898篇:《史劇》

朋友來電話,叫我看歷史劇,我說怕電視連續劇拖得太長,每一套要好幾十集,休息時間都給佔據了。話雖如此,我還是上網看了兩套,一面看,一面翻查史書,方知「戲劇」不能當成歷史,就像「三國演義」不能當成「三國志」,很多東西都與事實有很大的出入,特別是劇中虛構人物。

我過去喜歡看時光旅行的題材,如「回到三國」、「尋秦記」、「情逆三世緣」等,都是打發時間的娛樂節目,不必太認真去計較劇中的真實性。後來又陪內子看了「後宮甄嬛傳」、「步步驚心」、「金枝慾孽」等宮庭劇,對著有完沒完的明爭暗鬥,一集又一集,的確看得好累。所以一聽說是後宮劇就怕怕!今次經朋友極力推介,我又重蹈覆轍,首先是看了81集的「羋月傳」,然後再看50集的「女醫‧明妃傳」,頓時頭昏腦脹,滿腦子都是朕、寡人、哀家,都是皇上、殿下、臣妾。
81集歷史劇《羋月傳》
中國幾千年歷史,是一座永遠挖不盡的金山銀庫。歷代多少文人靠這題材吃飯、升官發財。許多文人自稱歷史小說家,在史料中旁徵博引、加油添醋、牽強附會,劇本一集又一集推出,小說一部又一部面世,稿費賺得盤滿缽滿,儼然以歷史學家自居。若要仔細翻查史冊,對虛構小說去蕪存菁,肯定會令這批稿匠打破飯碗。君不見,到處是「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有了這塊擋箭牌,就如亮出「免死金牌」,作者不必為亂改史實負上任何責任,沒有人會追究到底是真是假。於是,道聽途說的、人云亦云的、胡亂拼湊的、憑空捏造的,都堂而皇之成為「歷史劇」。

本欄寫過《戲言》,質問「秋瑾」一劇中,不顧史實,任由發揮,把秋瑾之婚姻說成如何恩愛纏綿,與事實完全不符。為了求證,我翻查了大量關於鑑湖女俠的年譜、傳記、書信,引用她給其大哥秋譽章的函件,談到其夫王廷鈞之醜陋人格。其他還有《尋究》、《真偽》、《謬誤》、《拋磚》等,都是在還歷史真相,或質疑真偽,或糾正謬傳,以正視聽。我在《尋究》一文挑戰「清宮系列」作家二月河不懂舊體詩詞,凡是作者為其虛構人物(如學富五車的鄔思道)所代撰的絕、律、聯句,都犯了平仄失粘、胡亂錯韻、對仗不工等詩家大忌,試問雍正皇帝又怎能讓他來教太子呢?

「羋月傳」中,將《史記》、《戰國策》中羋八子淫亂的私生活美化成為重情重義、以色為武器的奇女子,作者鄭曉龍說,他這樣一改,就「更符合歷史唯物主義的真實」。史書記載的羋月本是楚國媵妾,後來成了秦惠文王贏駟的姬妾,垂簾聽政,前後統治了秦國36年,曾與義渠君生下兩子,老了雖被兒子奪了權,依然在宮中豢養男寵陪讀,臨終還想把心愛的魏丑夫殉葬。鄭曉龍的解釋是:她聽政後把四分五裂的秦國統一,變得強大,有可能一天到晚跟人睡覺嗎?她堅持法制,堅持商鞅變法,反對分裂,怎會淫亂、以色事人?至於她與春申君黃歇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戀人,根本不可能,因為兩人年齡相差二三十歲;對這個質疑,鄭曉龍說:這是文藝作品,不是史書!
50集《女醫‧明妃傳》
「女醫‧明妃傳」也是歷史劇,通過明朝「土木堡之變」,明英宗朱祁鎮被瓦剌所俘,其弟明代宗(景帝)朱祁鈺竊位,明英宗被囚禁南宮六年半,最後「奪門之變」復辟再登皇位。令人想起南宋「靖康之難」時,宋欽宗、宋徽宗被金國俘虜的亡國悲劇。而杭允賢也是虛構人物,真正的允賢姓談,從小跟祖母學醫,但她在明英宗去世時只有三歲,她當然不是「明史」中景帝的肅孝杭皇后,她的夫君姓楊不姓朱。談允賢長壽,活到明世宗嘉靖35年才去世,享年96歲。歷史上的杭皇后當然沒有像「女醫‧明妃傳」那樣陪明英宗去瓦剌,她生了朱見濟,代宗廢英宗兒子朱見深,立朱見濟為太子,她母憑子貴,被立為皇后。誰知朱見濟五歲夭折,杭皇后一病不起,臥病三年後崩逝。她死後,英宗復位,削她皇后號,毀所葬陵,而後仍稱郕王妃。杭允賢是個悲劇人物,既不是什麼名醫,也不是兩個皇家兄弟爭奪的女人。歷史上,明憲宗朱見深不是錢皇后所生,他的生母是周貴妃。

這樣看來,寫歷史人物可以用「唯物主義」的幌子下筆,也就符合「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口號了。這樣就可以理解,為什麼《雷雨》作者曹禺會寫王昭君含笑和番了:為了政治目的,改寫歷史劇本,有什麼不妥?董狐直筆今何在?今天,在商場如戰場的文壇上,能憑良知和道德勇氣還歷史本來面目的文人還剩下多少人?我知道,多少「歷史小說家」憑一劇成名,在分分鐘講「經濟效益」的現實社會,在鉅額廣告費刺激下,把商品諸如「東阿阿膠」一遍又一遍寫進劇本中,也就一點都不出奇了。

寫到這裡,我要推薦一位真正的歷史學家:蔡東藩(1877-1945),他從1916年到1926年,用了足足十年時間,完成了前漢、後漢、兩晉、南北朝、唐史、五代史、宋史、元史、明史、清史和民國史共十一部歷史通俗演義,合稱《歷朝通俗演義》,今年正好是他開筆一百年紀念。他一生共著書13部,撰寫七百餘萬字,被譽為「一代史家、千秋神筆」。諸君到網上可以瀏覽他的各部著作。
(2016.03.18《華僑新報》第130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