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5日 星期六

胡序(《麗璧軒隨筆》文集)

隨筆序《隨筆》

胡憲(北極狐)

日前白墨兄來函,告知200萬字巨著《麗璧軒隨筆》即將集結出版,邀眾師友作序,共八卷,在下亦在受邀之列。受寵若驚之餘,不勝惶恐。


記得第一次見白墨是在2006年6月5日魁北克詩壇壇主譚銳祥老先生的八十壽宴。彼時,他作為魁北克詩壇主筆和《麗璧軒隨筆》專欄欄主發表於報端的作品我每週必讀,仰慕已久。之後,我曾以記者身份對他做過專訪,也曾多次相遇於社交場合。20年來或神交或深聊,還有時不時的詩詞唱和,實不能說我不了解白墨。他傳奇的故事,磊落的性格,廣博的學養,特別是他固守中華文化一方飛地的執著始終令我著迷,敬重無比。

故而,幾番提筆,終不敢為長者作序。我怕自己粗陋的文筆寫不出先生的高潔清雅,我擔心自己膚淺的認知輕慢了先生的蓋世才華。直到今日讀了《麗碧軒隨筆》第1151篇——「自序」,方覺可下筆啦!因此文說:「隨筆是《麗璧軒》專欄慣用的文體,隨緣之筆,隨意開筆,隨心下筆,隨手執筆,隨時收筆,隨處停筆……天馬行空,隨心所欲,來去自由,無拘無束,如果讀到通篇只有句號,沒有逗號的隨筆,你不必驚訝;如果翻到滿篇全是詩詞的駢文賦句,也無須感嘆,因為那就是隨筆。」分明是白墨兄在寬慰我:不會寫序就寫隨筆,沒關係!

黑白分明讚白墨


白墨,是作者盧國才先生用了半個多世紀的筆名。筆者第一次採訪他提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白墨」的含義。他說,十二、三歲時家境不好,想投稿賺錢,抱著四角號碼字典找筆名,看到白墨一詞在日語中是粉筆就拿來用了。「因為我喜歡粉筆在黑板上呈現出的那種‘黑白分明’的感覺。」

好一個「黑白分明」!這正是白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特徵。黑板愈黑,愈彰粉筆本色;境遇愈艱,愈顯勇者性格。白墨一歲時痛失慈父,孤兒寡母,受盡欺負。「上小學時我常跟人打架,只要誰說一句我是沒爹的孩子,拳頭立馬揮出……」一次課業作文題是《我的父親》,白墨拒寫。老師要他「想像出一個父親」來,白墨怒道:父親豈可憑想像而得?他寧交白卷也不願編。這場「師生官司」最後打到校長被迫破例,允許他改寫《我的母親》。

白墨充滿坎坷的前半生,將他塑造成一個剛正不阿、愛憎分明的鬥士。而愛讀愛寫的習性,則讓他於草根階層成長為胸懷天下的書生。他一介平民,兩袖清風,偏要「指點江山,激揚文字」,他一枝「粉筆」,從柬埔寨寫到越南,從泰國寫到加拿大。幾十年來,這一枝「粉筆」,以犀利的筆鋒鞭撻時弊,以不屈的筆桿伸張正義;這一枝「粉筆」,寫盡人間喜怒哀樂,甘願日夜損耗自己……

這句話不是危言聳聽,更不是文字遊戲,凡瞭解白墨的人都知道,他這一生最長久的職業就是「苦力」。且不說戰亂時東躲西藏當牛做馬,也不提移民加拿大東奔西跑有啥幹啥,白墨定居蒙特利爾後,為養家糊口,為供女讀書,他專挑了一份最苦最累最險,卻收入最高的工作──夜間在熱水鍋爐廠給鍋爐做高壓防銹處理。這活兒的要求是封閉在華氏1600度的高溫車間,通宵給一人多高的鍋爐噴漆,工作環境異常惡劣。與他同去試工的工友第二天全都沒來,日後的工友也是來去頻繁,唯有白墨一人一幹就是20多年。

即便生存條件如此艱難,白墨仍握牢他的「粉筆」,仍不忘他的「黑板」。他每天淩晨回到家,只消合眼幾個鐘點,便開始到他身心俱在的「職場」「正式」上班,或編輯詩稿,或整理資料,或伏案疾書,或回覆郵件……

2011年4月1日,白墨曾道:「寫了這麼多年,如果問我有什麼心得,我只能說:不寫遵命文章,不收人家茶錢,憑一個“ 真 ”字,要有道德勇氣,有碗說碗,有碟說碟,“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至於名氣、名利、名位、名譽、名望,都是虛幻、飄渺的過眼雲煙。」(摘自第751篇《散錄》)

這就是為什麼我人前人後都愛稱盧先生為白墨。儘管《麗璧軒》的署名是盧茵,盧茵的本名是盧國才,對我來說,他就是我亦師亦友的兄長白墨。

亦師亦友白墨兄


適才查看與白墨的幾十封郵件,抬頭都是「白墨兄」,落款皆為「北極狐」(在下筆名),內容多是詩詞方面的討教,求「斧正」,求「潤色」,有時也為社區和報社求「捉刀」。而兄長白墨總是有求必應,認真回復。後來得知他疾病纏身,雙眼更幾近失明,我愧疚心疼得無以復加。

2015年母親節將至,我為母親填了首《滿庭芳》,上傳白墨求定奪。他這位誨人不倦、盡職盡責的詩社主編,不僅施妙筆為我點石成金,還逐字逐句教我古詩傳統「平水韻」。當時我只道了感謝,今天重讀細看,直叫我感動落淚,無地自容。

先看時間,那是5月7日週一夜半,想必白墨剛從熱水鍋爐廠下班,他該有多困多累?

再看內容:……收到妳的《滿庭芳》,有幾處商榷。首先看看詞譜:
一、「寅」字宜改仄聲;
二、「漢水有女承嚴」,「水」字宜改平聲,「嚴」字屬第十四部十四鹽,出韻,必須用第七部各韻;
三、「兼聰慧,歌舞翩躚」,中間逗號「,」宜改頓號 「、」;
四、「樣樣不輸男」,「男」字屬第十四部十三覃,出韻,必須用第七部各韻;
五、「湖南、避倭寇」,「避」字宜改平聲;如果「湖南」押韻,「南」字屬第十四部十三覃,出韻則必須必須用第七部各韻;
六、「雖弱質女流」,「雖」屬一字逗,必須用仄聲,試改「縱、況、更」。
祝:母親節快樂!

最後,白墨兄依我的注釋(家母丙寅臘月生於漢水江畔,其父賜名敏慧,字素梅)修正了我的《滿庭芳》:

虎踞寒冬,風傳佳訊,漢中有女迎年。素梅為字,敏慧父心圓。貌美人嬌愛笑,兼聰穎、歌舞翩躚。女工俊,詩書草篆,樣樣勝男班。

湖南逃倭寇,學堂抗戰,天賜良緣。讚弱質女流,敢上前沿。勤奮一生不倦,六兒女、智孝椿萱。應無怨,縱然百歲,依舊枕花眠。

白墨兄數百個詞牌了然於胸,信手拈來,並不奇怪。最感人的是他待人之誠、之信、之忘我、之傾情。難怪他知交遍天下!

容再舉一例,2007年12月筆者將去阿富汗採訪,白墨兄贈詞一首:

八六子

──送別北極狐詩友遠赴阿富汗前線採訪 

戰場行,雪丘荒漠,頻傳炮火槍聲。 歎弱質女流神勇,隻身尋訪龍潭,處危未驚。 親臨前線軍營,陣地穿梭深塹,醫棚慰問傷兵。

歷險境、猶如鬼門來去,遍山屍骨,滿腔心血,烽煙化作淋漓筆墨,迴腸盪氣豪情。 盼歸程,蒼天佑君事成!

通篇且憂且贊,情真意切。此生得白墨為兄,實乃吾幸!

德才雙馨大事成


2011年,也是這個季節,我走進白墨寓所──無墨樓。2010年,他被美國世界藝術文化學院授予榮譽文學博士學位,在第三十屆世界詩人大會上,頭戴博士帽,身披黑大氅,作為加拿大的唯一代表,步入世界詩人行列。我去時,他剛從美國回來不久,「世界詩人」的桂冠仍光芒萬丈,讚譽之聲仍回蕩四方。然而他本人呢,卻已從容摘下博士帽,淡定脫去黑大氅,坦然穿上舊工裝,重新拿起噴漆槍。

能文能武,能下能上,這就是白墨的人格魅力,我心悅誠服的導師和榜樣。

說實話,白墨的多才多藝怎能叫人不佩服?白墨的博學強記又怎能讓人不羡慕?除了詩詞歌賦,著作文章,他還寫得一手好字卻沒習過書法,前一陣發來親手繪的外孫女畫像,實難相信他從未受教於方家。他會九種語言,熟讀國學經典,他能說出中國歷史上歷代駐外使節和夫人的名字;他能告訴你100年前的今天,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曾發生過什麼大的事件。

我曾說白墨的大腦就是一部電腦,屬天賦異稟,常人難及。可他卻說,No、No、No,這些本領都是逼出來的,只是出於對無知的恐懼。「我知道的越多,越知道自己孤陋寡聞。當我逃離柬埔寨到了越南,忽然發現自己原來什麼都不知道;到了泰國後,更覺世界甚大,我知之甚少;來加拿大之前,我對魁北克一無所知,下飛機正值冬夜,我見樹上光禿禿的,以為頭天一定著過大火……」

對無知的恐懼催生出強烈的求知欲,讓白墨為人生有涯而學海無涯急得寢食不安,他認為就算爭分奪秒,讀書的時間還是不夠用。

白墨藏書之多,曾被人打賭在魁北克華人中再找不出第二個。看那樓上樓下、東牆西牆密密麻麻排滿了書的書架,看那擠擠挨挨,不規則地堆放在書架前、角櫃間的報刊、文稿、書信錄,還沒去庫房,我已很難想像,他如何可以把這些東西統統裝進大腦。然而,「統統裝進大腦」確實是他一直想做,並一生在做的事情。

白墨是我的導師,我的榜樣。但如此白墨,我望其項背、拍馬難追。

再次恭祝白墨兄八卷大作即將面世,心願得逞!

最後想多問一聲,白墨兄,上次在無墨樓中,你曾說想買個最新版圖的大地球儀,你那一比劃,地球儀大得能將一間屋佔滿。如今可已如願?

(2021.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