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1日 星期一

第1135篇:《仿古》

家裏藏書中部份典故辭典

落帽題糕,挑燈看劍,倚欄折柳。馳騁揮鞭,蹣跚倒屣,典故今何有?屠蘇應節,桃符送歲,約定俗成誰守?古書中、文人描繪,幾番信疑猜否?
詩留紅葉,爐添香獸,剪燭西窗星斗。把盞飛觴,齊眉舉案,梁孟真佳偶?才高倚馬,書多充棟,怎覺誇張海口。最常見、孤舟釣月,寒天煮酒。
 ──《永遇樂》古人典故今何有?

黃庭堅曰:「子美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歷。蓋後人讀書少,故謂杜、韓自作語。」廿年前,本欄第194篇《用典》曾經寫道:「詩不同於詞之處,在於用典。典故入詩,是信手拈來為上乘,若為了用典而硬加插進去,就會造成前後接連不上,或牽強附會,成了詩中敗筆。」並註解了季雅買鄰、蕉鹿夢、無紗詩壁、袒腹曬書、蠻爭觸角等幾個典故。本文繼續探討用典所見所聞。

由於《詩壇》見報時版位所限,對所有註釋只附上網頁而不刊於報端。然而,有些詩,短短不到二三十字,竟然附來近兩百字的註解,除了典故出處,有的甚至令人啼笑皆非。例如,孟母是孟子的母親,岳母,就加註曰:此處指岳飛之母,而非丈母娘。又,棘手,不是辣手,還標注讀音。

時過境遷,今人生活在科技發達的廿一世紀,每天離不開手機,一機在手,無所不能,所以,很多舊的典故或詞彙,再生搬硬套,就給人有不合時宜的感覺。例如,古人書劍隨身,書以博文,劍以報國,故有琴心劍膽,俠骨柔情,如今,誰人家裏還會有劍?為什麼動不動就挑燈撫劍、劍匣塵封、十年磨劍?重陽節登高,賦詩就一定會提及遍插茱萸,又有誰知道茱萸是什麼? 為什麼一提到重陽,就非要孟嘉落帽、夢得題糕不可?送別詩,總會有灞橋折柳、陽關三疊,如今,隔離半個地球,視頻一撥,分秒就能見到對方,再沒有「烽火連三月,家書值萬金」,更不會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今日女人獨當一面,哪裡還會苦守深閨,倚欄期待?而且也沒有「欄」可倚。現代人不再騎馬,不再馳騁揮鞭,望塵莫及,有客人來到,不必倒屣相迎,在屋裏就可從螢幕看到是誰在按門鈴。當然,只要沒有停電,通宵達旦聊天,既不必剪燭、挑燈,也沒有東西窗之分,講究衛生的家居,更不可能「捫虱」而談。舉杯對飲,當然沒有「盞」可把,沒有「觥」籌交錯。藏書不會汗牛充棟,也不會萬簽插架,只要電腦硬碟容量夠大。城市沒有晨雞報曉,也不會聽見半夜雞叫,當然也不聞杜宇啼聲,所以,吳牛喘月和蜀犬吠日,都用不上了。想學古人一葉扁舟,獨釣江中雪,還真不容易辦得到,反而可以冰上釣魚。至於江畔浣衣,蕉窗鹿影,月露蟲吟,只能在畫中回味了。

在加拿大過春節,除了漫天瑞雪,遍地寒冰,能聽到爆竹和舞獅鑼鼓聲,除非去唐人街,而貼春聯(桃符)、飲屠蘇,都不是人人能做得到的。文人雅士,開筆迎春,揮毫敲鍵,不需翻卷捲簾,騎驢覓句。肚子餓了,手機點外賣,Uber Eat立馬送到,何必望梅止渴,畫餅充飢。女兒亭亭玉立,老爸向平之願圓了,想生男生女,弄璋弄瓦,不是夢熊之兆可以說了算。老人家還真的不能「含飴」弄孫,要顧及安全、衛生!戲綵娛親,萊衣起舞,這溫馨的畫面,分分鐘會鬧出意外吃官司。

現代人吃膩了山珍海味、鮑蔘翅肚,也不會把蓴羹鱸膾當一回事,古人漱石枕流(枕石漱流),許由洗耳,擺袖卻金,振衣濯足,不飲貪泉,都是清風明月之高雅典故,今人唯恐錢財不夠,爵位不高,樓房不大,壽命不長。流轉萍蓬,秋水蒹葭,風沉荻渚,雨鎖松坡;羨慕王維輞川別業畫境,何解呂僧珍千萬買鄰;畫荻教子,停車傾蓋,吐哺握髮,程門立雪,都是詩酒風流之士的玩意。而陶淵明葛巾漉酒,採菊東籬下,悠哉閒哉;陸游歸隱時,隨從百千,絕非「曲肱之樂」也。銅駝荊棘,猿鶴沙蟲,秦庭揕匕,吳市吹簫,灌園抱甕,山雞舞鏡,曹操橫槊賦詩,王敦擊碎唾壺,顏回簞食瓢飲,羊續懸魚拒賄,熟讀古書,了解典故,深一層探索王粲登樓、李陵去國的心路歷程。

思今仿古,用典學詩,與時俱進,勿句子照抄,生吞活剝,莫撿取唾餘,拾人牙慧,不脫離現實,別食古不化,寫現代人讀得懂的東西。收到唐偉濱詩友來函,率真爽直:「除了夢中去與古人神仙喝酒外,我自己很少用典,一是記得的典故本就不多,二是不覺得非得用典才能算好詩。但也見有人一鑽進典故裏出不來,每首必用,而且幾乎句句有典,越生僻越令人不知所云的典越得意洋洋,賣弄學問高深,這樣的人和詩我是懶得一看的。」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王之煥的五絕,字字無典,流傳千載!試想,要讀懂一首五十六個字的七律,必須搬出一大堆辭典翻查典故,或逐字啃十幾條註釋,你說累不累?為什麼不能寫像賀知章「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不改鬢毛衰」或像張繼那樣「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淺白易懂的詩句呢?
(2021.02.04《華僑新報》第156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