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5日 星期五

左右為人合意難(姚洪亮)

我經常感嘆:做人難啊!有些事情,想得説不得,説得做不得,而又有些事情,想得做不得,做得説不得。不管男人女人都各自怨嘆著難為人。我覺得做人很難,而做詩則頗容易,且越覺艱難困苦之時,這種感受往往便愈強烈。


在近千年前,就有一位女性,怎想怎説,怎説怎做,怎做怎寫,她就是在男性佔據主宰地位的古代文學時期,如銀河繁星中燦若晨星的宋朝女詞人李清照。她詞的內容雖然沒有擺脫愛情與離愁別恨的傳統範圍,但她的詞對女性內心世界嚴肅而深刻的描繪,用淺白的詞句於委婉細膩中一洗以往詞作的嫵媚不實的氣氛,給詞壇帶來清高的意趣、淡遠的情懷、空靈的意境。
李清照少女時期,執筆行文,展卷吟詩,更是錦心繡口,吐屬風流。她寫得一手秀麗的小楷,鐵劃銀鈎,也常常硏朱揮毫,作幾幅翎毛花卉,她通音律,早在兒時就已學會撫琴。十八歲嫁給趙明誠,情投意合,如膠似漆。李清照作品中有一首《減字木蘭花》表現出她婚後的幸福與愉悅,這首詞寫道: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雲鬢斜簪,徒要教郎比幷看。
女人喜歡眷戀,整日為愛情是否天長地久而煩惱猜想追問,唯恐家花不比野花香。男人則多數灑脫得不以為然,甚至選擇沉默不語,任由女人纏著要比幷。其實,愛情不一定像焰花需要點燃才會燦爛,輝煌之後就成烟霧。
現時,做女人挺難,生得漂亮,太惹眼,不漂亮,惹人笑話;學問高,沒人敢娶,學問低,沒人想要;活潑開放,説你招蜂引蝶,矜持收斂,説你裝腔作勢;會打扮,説你是妖精,不會打扮,説你沒女人味。何況封建時代的女性在社會生活、家庭生活、情感生活中的依賴性、危機感與不确定性,在那時期做女人比現代女性更難。
趙李兩人的夫唱婦隨,賭書鬥茶的幸福生活,好景不長,朝中新舊黨爭愈演愈烈,一對鴛鴦被活活拆散。李清照本就是敏感而多情的女性,當男人為事業而努力奮鬥時,女人們又缺乏足够的心理準備,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悵然若失,靈魂的空虛又悄然襲上心頭,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地責怨男友拋下她們來獨品寂寞,獨擔生活。曾經依門回首、卻把靑梅嗅、帶著眼波才動被人猜的她飽嘗相思之苦,給遠方的丈夫寫道:
《醉花陰》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 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凉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我覺得,做男人有時比做女人更難,難得叫人無所適從:找個漂亮女人,太操心,找個不漂亮的,又不甘心,光顧事業,沒責任感,光顧家,沒本事。結婚,怕自己後悔,不結婚,怕她後悔。當男人遇到女人的時候,就要懂得什麽是責任,男人要掙錢,為事業打拼,更多的時候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自己的女人和家庭。趙明誠心裏也是這麽想。
趙明誠接到這闋詞後,心裏琢磨著:盡管自己在才情上比不上妻子,倘若沒有贏得女人的情意,獲得女人的欣賞,還有多大意思?於是閉門謝客,花三天三夜之力,塡了五十闋《醉花陰》,把妻子的那一闋也參雜在裏面,拿去給好友陸德夫品評。陸玩誦再三,説只三句最佳:「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趙明誠心慚不已,卻又對妻子的才情佩服萬分。趙明誠深明一個道理:讓自已傾心的女人瞧不起是很小很小的事,他為官做人,可以幹很大很多的事,但絶不幹讓女人傷心的事。
夫妻倆唱和不絶,琴瑟和諧,叫人欽羨。上天總是嫉妒才華和美麗,在他們成親二十六年之後,趙明誠病死了。老天給了她絶世的才華,給了她一個美好的開始,卻又忍心給了她一个“風住塵香花已盡”的凄凉收場,折磨得讓她在人世間顛沛流離,孤獨終老。國破、家亡、夫喪、物盡,李清照陷苦痛與災難之中……看來,上天總是嫉妒紅顔的,盡管如此,我們仍然向往李趙二人的愛情故事。
我彷佛看見李清照緩步徘徊,病起蕭蕭兩鬢華,臥看殘月上窗紗,風住塵香花已盡,淚濕羅衣玉釵斜。一群歸雁,掠過長空,一只折翼的孤雁,遠遠尾隨在後,征鴻過處,萬千心事難寄,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日晚倦梳頭。小風疏雨蕭蕭地,又催下、千行淚。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只見她,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無限孤寂、悲凄、痛楚,抑鬱之情從心頭涌出,她急步走向案前,向丈夫奮筆疾書傾訴著:
《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節,最難將息。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箇愁字了得!
不管是陸游和唐琬,不管是趙明誠和李清照,不管男人和女人,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生命和情緣,要有一個完滿白頭的愛情總是如此之難。做男人累,做女人難!做好男人更累,做好女人更難!
男人婚前對女人常常發誓,婚後卻又常常發火,女人婚前常對男人説你最帥,婚後常説你最衰的。婚前,説話最多的是男人,婚後説話最多的是女人。
如果有來生,你想做女人?還是男人?左右難為人啊!
另注:「賭書鬥茶」在宋代詞人李清照的《金石錄後序》中有載:趙明誠與李清照夫婦兩人雙雙步入歸來堂,先煮好一壺香茗,各斟一杯置於座前案上,然後輪流出題,“ 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答對的可飲茶一杯算作獎勵。優勝者端起茶杯,往往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李 清照首創的“ 翻書賭茶”遊戲,為後代的文人墨客所沿用,成為一種雅趣。
(2008.1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