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5日 星期五

莫向秋風鎖愁情(姚洪亮)

巴黎的秋天來得驟然,醒來時,睡眼惺鬆,寒氣襲人,一雨捎來秋意濃,風住塵香花已盡,稀落的是葉,淡柔的是心,稠凝的是墨,纏拂的是情。從古至今,秋凉的季節不知背負著多少文人墨客的情緒:詩聖杜甫的秋興八首,時而慷慨悲歌,時而低迴吟望,意境高渾,傳誦千古;初唐四傑之首的王勃一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而享譽千載;金屋藏嬌的漢武帝劉徹吟唱"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秋意盎然了兩千多年。

讀了那些關於秋凉的詩詞和文章,情懷總是深深浸淫著信筆拈來的那些屬於秋的悲凉文字,秋夜入夢,秋霜滿鬢,秋雁失群,秋菊傲霜,秋緒捲簾,秋怨盈樓,秋籟鳴空,秋霞滿山,秋月分輝,秋瓣餘香…….我常驚嘆今古文人的奇思妙語和明比暗喩,思緒漫遊在古雅的詩詞裏,心扉停留在現實的生活中。在秋天的詠嘆詞調裏,流瀉的月光,似飄散於思念中久違的笑臉,那泯滅不了而又悄然莅臨的秋月寒露,沾濕我心中那淡淡的雲彩。自古逢秋悲寂寥,莫向秋風鎖愁情。思緒遊弋,獨酌情殤,到底是我喚醒了秋天的囈語,還是秋風吹皺了我滿是思念的心湖 ? 我躲進秋的風韻裏,把飄逝的夢擱淺在歲月的緩流,搖一葉小舟,撐一船清詩,孤零零漂浮在寒衫待月的星河之中,打撈起一船的旖旎相思和婉約斑斕的詩意。
秋風詞 (李白)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栖復驚。
相親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客愁秋恨一直是古詩詞中一个重要的主題,自古文人都把秋描寫成碧水驚秋,亂雲凝暮;黃花深巷,紅葉低窗;敗葉飄零,空階留香。南唐李後主的"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鈎,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翦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叫人讀來凄怨哀切;蔣捷的"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只道"風又飄飄,雨又蕭蕭",卻又"樓兒忒小不藏愁";元朝馬致遠的"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把蕭條落寞的秋景都注入遊子羈客的愁腸;就連辭豪筆健、慷慨激昂的辛棄疾都道"天凉好箇秋",卻依然是"欲説還休"的抑鬱;南宋女詞人李清照在"滿地黃花堆積","乍暖還寒時候",也只有"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的消魂意緒,更慨嘆著"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盡都是"秋風秋雨愁煞人"的秋詞秋緒。而毛澤東的"一年一度秋風勁,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里霜";他"獨立寒秋",卻"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禁不住"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又是另一種秋情境界。
人到了生命的秋天,總是在懷念春風的盎然和尋覓夏日的激情及憧憬冬雪的純凈。人的秋天情感是含蓄的和內斂的,有人説秋是穩重、是凄美,有人説秋是凝重、是喜悅,有人説秋是悲苦、是孤獨。我説秋在人心,是悲秋傷感抑或迎秋暢酣,總隨著人的喜怒哀樂而放大轉更。
秋聲賦(歐陽修)  節錄
嗟乎,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於中,必搖其精。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為槁木,黟然黑者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念誰為之戕賊,亦何恨乎秋聲!
(譯文) : 唉,草木是無情之物,尙有衰敗零落之時。人為動物,在萬物中又最有靈性。無窮無盡的憂慮煎熬他的心緒,無數瑣碎煩惱的事來勞累他的身體;費心勞神,必然會 損耗精力。更何況常常思考自己的力量所做不到的事情,憂慮自己的智慧所不能解決的問題,自然會使他鮮紅滋潤的膚色變得蒼老枯槁,烏黑光亮的鬚髪變得花白斑 駁。人非金石,為什麽卻要以幷非金石的肌體去像草木那樣爭一時的榮盛呢?應當仔細考慮究竟是誰給自己帶來了這麽多磨難,又何必去怨恨這秋聲呢?
我不是沒有秋情,只是懂得把秋鑲嵌在詩詞的馨香中,品味一種別樣的韻致,輕吟淺唱,隔寒窗,尋詩韻,沾淡墨,展素箋,把片片秋情粘和著瓣瓣心香,揮灑文字,於紙的一端放飛心中那紅葉黃花秋意濃的詩鳶,情深處,落在誰心?知與誰同?
(2008.10.03)